皇后袖中的手指猛地一颤,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嫩肉。


    他谢渊还会愧疚?!


    这分明是在给她上眼药!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阴险狡诈的贱人!


    以往,贱人这个词,皇后都是用来骂那些恃宠而骄、妖娆惑主的狐/媚子,这还是生平第一次用在一个男人身上。


    不过,也幸好谢渊是个男子,还是陛下的亲弟弟。


    倘若他是个女人,进了宫,皇后这中宫之位,恐怕早已被他收入囊中了!


    “好了。”


    御座之上,皇帝一锤定音:“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


    他示意侍立一旁的曲净:“你亲自去一趟靖王府,将韩嬷嬷与漱玉二人领回。记住,直接送入浣衣局,交由掌事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得擅离。”


    “是。”曲净躬身领命,动身出去。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皇后身上,语气冷淡,“皇后也别一直跪着了,起来吧。今日你也受了惊,回宫好生歇着。”


    “…臣妾遵旨,谢陛下。”皇后声音低哑,在项嬷嬷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


    跪得久了,膝盖针扎似的疼,但这疼痛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皇后眸光锐利,扫过项嬷嬷的那张老脸,“至于项嬷嬷…”


    皇后和项嬷嬷的心同时一紧。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惩戒意味:“方才在朕面前,僭越失仪,冒犯亲王,言语无状。念在你伺候皇后多年,暂且留你继续伺候。罚俸一年,以儆效尤,长长记性。若再敢有下次,决不轻饶!”


    项嬷嬷浑身一颤,不敢有丝毫异议,忙不迭跪伏在地,额头触地:“奴婢叩谢陛下隆恩,定当谨记教训,绝不再犯!”


    主仆二人,终于拖着沉重而狼狈的步伐,退出了御书房。


    谢渊转向皇帝,“该交代的话,臣弟都已带到。皇兄没有其他吩咐,臣弟便先行告退,回府陪伴王妃了。她身子不好,臣弟实在放心不下。”


    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还是皇兄今日政务不忙,想让臣弟留下来陪您下棋解闷?”


    皇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在朕面前装模作样!想回去就赶紧回去!”


    谢渊这才笑了笑,“谢皇兄体恤。等药药顺利生产,臣弟一定多教她喊皇伯伯。”


    皇帝哼了一声。


    轮椅的轱辘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御书房重归寂静。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空茫,投向殿外。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白白嫩嫩、玉雪可爱的小团子,穿着喜庆的红色小袄,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弯成月牙,张开没长齐牙的小嘴,奶声奶气、甜甜糯糯地唤他:“皇伯伯~”


    伸出小胖手,要他抱抱。


    不自觉地,皇帝那向来威严冷硬的面部线条逐渐柔和下来,勾了勾唇角。


    另一边。


    回到中宫,皇后几乎是跌坐进凤椅,厚重的宫装下,身躯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缓了许久。


    项嬷嬷默默挥手屏退了殿内其他宫人,端来一盏温度正好的参茶,“娘娘,您喝口茶,顺顺气…”


    皇后睁开眼,接过茶盏。


    陡然间,又回想起谢宝容甩开她时的模样,眼神绝望,看她如同看着什么仇敌。


    那可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亲生的女儿,为了一个小皇婶,可以毫不犹豫地指责她,甚至跑到皇帝面前去告状,险些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而眼前这个老嬷嬷,非亲非故,却冒着触怒天颜的风险为她说话。


    这世上的事,这人心向背,真是叫人琢磨不透。


    “娘娘…”


    项嬷嬷瞧着皇后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不已,“是奴婢无能,奴婢嘴笨,没能帮上娘娘…”


    皇后缓缓摇头,声音嘶哑而疲惫:“不怪你。你已尽了全力。是本宫小看了对手,尤其是靖王。”


    以前,她怎么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仔细回想,过去她与靖王谢渊几乎从未有过正面交锋。


    印象里,靖王只是很会打仗,可能会威胁到她宝贝儿子的未来皇位。


    所以,当年她推动了某些事情,让他意外重伤,陷入昏迷,双腿残废。


    如今看来,那哪里是成功?


    当初,她就应该更狠一些,直接要了他的命!


    皇后猛地坐直身体,想起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谢渊的那双腿。


    他不是已经痊愈了吗?


    在摘星楼,他分明好端端地站着的,行动自如,甚至还能出手打人。


    可今日在御书房,他为何依旧坐着那架轮椅?


    电光火石之间,皇后陡然意识到,谢渊恐怕是故意的!


    故意示弱,引蛇出洞。


    显然,如今的靖王府已经开始主动出击,目标是她这个皇后,是柳家。


    说不准…靖王有意争夺皇位!


    他们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嬷嬷!”


    皇后猛地一把抓住项嬷嬷的手腕,力气之大,让项嬷嬷吃痛低呼了一声。


    但皇后浑然未觉,声音因急切和恐惧而微微变调,“快!立刻去柳家!见到我父亲和兄长,告诉他们,先前那件事情的所有证据,所有经手的人,无论大小,无论过了多久,务必立刻重新排查,小心再小心,仔细再仔细!务必确保,不留任何可能被追查到的痕迹!快去!”


    第三百二十二章 王妃深明大义


    韩嬷嬷和漱玉被曲净领回宫里,靖王府便再没有皇后的人。


    沈药晚间入睡时,眉宇间可见地舒展了许多,呼吸匀长,更为安稳。


    只是素衣心中实在没底。


    夜晚辗转难眠,蜷缩进被子里,偷偷呜呜咽咽地哭。


    罗裳原本已经睡下,被隐约的哭声扰醒,在黑暗中静静听了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摸索着披衣起身,点亮了床边小几上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床榻,素衣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哭得微微颤抖。


    罗裳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怎么了?深更半夜的,哭什么?是不是之前罚跪,膝盖的伤又疼得厉害了?”


    被子里的啜泣声停了一瞬,素衣慢慢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姐姐…”


    灯光下,素衣一张小脸哭得通红,抽抽嗒嗒说道:“漱玉被宫里来的人带走了,我听见他们说,直接送去浣衣局了…说是要在那里关到老,关到死…”


    她越说越怕,眼泪汹涌而出,“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我…我是不是也快要被赶出王府,关进那种可怕的地方了?姐姐,我害怕…”


    罗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未免不忍。


    先前素衣不听她的劝告,屡次与漱玉亲近,漱玉说任何话,素衣都深信不疑。


    罗裳说她什么,她反而回呛两句。


    罗裳气恼,索性不再管她。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了。


    她觉得,让她吃些苦头、跪上几天长长记性也好,所以这些日子故意冷着她,不怎么与她说话。


    可是这会儿瞧见素衣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脸颊都凹了下去,此刻哭得厉害,眼睛肿得像桃子,脸颊上满是泪痕。


    身为血脉相连的亲姐姐,罗裳的心肠终究硬不起来。


    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去素衣脸上的泪,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缓:“别哭了。王妃不会把你关进浣衣局的。”


    素衣抬起泪眼看她,“真…真的?”


    “嗯。”罗裳点头,“你细想想,王妃若是当真厌恶你到了极点,觉得你无可救药,早就该像处置漱玉一样,寻个由头将你一并打发了,或是寻更严厉的错处罚你。可那日罚跪,除了你,还有韩嬷嬷。如今韩嬷嬷被带走了,你呢?你不还好端端地在王府里待着吗?”


    素衣疑虑未消:“可是…王妃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书房了?”


    罗裳继续往下说:“王妃这番动作,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针对中宫,针对皇后娘娘。她不喜欢皇后娘娘安插进来的眼线和势力,所以借着这次风波,寻了个合情合理的办法,将这些钉子一一拔除,清理门户。可我们是贤妃娘娘拨来王府伺候的。贤妃娘娘与王妃走得近,某种程度上算得上是盟友。只要我们不犯大错,不行差踏错,王妃看在贤妃娘娘的面上,也不会对我们下手太狠,更遑论将我们送去浣衣局那种地方。”


    素衣听着,情绪慢慢平复,但想起之前的惩罚,又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姐姐还说不会罚太狠…我的膝盖,跪得又红又肿,好几日都走不了路,现在摸上去还疼呢…”


    罗裳闻言,刚刚软下的心肠又硬起几分,她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素衣的额头,带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是你自找的!王妃罚你跪,不是真要磋磨死你,是要你狠狠长个记性!让你用皮肉之苦记住,往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人该亲近,什么人该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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