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漱玉，语气转冷：“那个漱玉，接近你、与你交好，夸你手艺好，赞你心思巧，哪一句是真心的？不过是因为你性子直，容易哄，又能在书房走动，拿你当一把最好用的刀罢了！偏你就傻乎乎的，人家给你几句好话，一点小惠，你就晕头转向，把人家当知心姐妹，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最后呢？她利用你挑事，她自己躲在后面干干净净，挨罚受罪的只有你！这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这一番话，直指要害，说得素衣羞愧地低下头去，“我…我知道错了…”
“所幸，王妃深明大义，早早知道漱玉的心思，”罗裳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庆幸，“你也算是因祸得福，虽然吃了苦头，但至少看清了身边人的真面目，没陷得更深。只要今后你肯好好听我的话，行事谨慎，安分守己，自然不至于再受那样的罪。”
素衣连忙点头如捣蒜，急切地保证：“我听！我一定听姐姐的话！我再也不敢了！”
咬了一下嘴唇，怯生生地问：“那…姐姐，我还能回书房伺候吗？”
罗裳心中叹息。
书房重地，王妃岂会轻易再让犯过错的丫鬟回去？
罗裳斟酌着词句，“这要看你的表现，更要看王妃的意思。我做不了这个主。”
素衣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泪水又要涌出。
罗裳心软，妥协道：“罢了。明日我找个机会，替你问一问王妃的意思。但是你也别抱太大希望，王妃自有她的考量。”
素衣破涕为笑，连连道：“谢谢姐姐！谢谢姐姐！我今后一定再也不会犯糊涂了！我一定好好听你的话！”
看着她这副模样，罗裳心中滋味难言，只希望这次教训，能真正让她长大。
翌日午后。
沈药在书房算账，账本算得差不多了，沈药坐直身子，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罗裳壮着胆子，跪在了沈药面前。
“王妃，”罗裳垂着头，声音恭敬，“奴婢的妹妹素衣，经过前次责罚，已然认识到自身过错，这些日子惶恐不安，深悔当初愚钝，受人利用。她心中对王妃敬畏有加，如今诚心悔过，期盼能有机会弥补过错，重新尽心尽力伺候王妃。不知王妃可否开恩，再给她一次机会？”
第三百二十三章 姨母来信
说完，罗裳深深伏低了身子。
王妃怕冷，书房地面上铺满了柔软温暖的地毯。
罗裳额头触碰在地毯上，屏住呼吸，只觉得心脏在袍服下怦怦急跳。
沈药单手托腮，视线落在罗裳身上，声音如同春日檐下融化的雪水，清冽而平稳，“不必了。书房伺候的人手，我已有了别的考量。”
罗裳心头一沉。
果然。
王妃是不会允准犯错了的丫鬟回到书房伺候的。
就在罗裳暗自苦涩，准备叩首谢恩退下时，却听沈药继续说道：“前几日随我回府的那位胭脂姑娘，你也见过了，我没想好她该做什么差事，便打算先安排在书房，看看她差事办得怎么样。”
胭脂姑娘？
罗裳心念微动。
她知道，那是王妃从摘星楼带回来的人，身份来历有些特别。
王妃安排她在书房伺候，是因为此人身世背景比较干净，可以培养做心腹。
只是…
胭脂姑娘，应该大字不识一个吧？
可王妃开口，罗裳一个做下人的，实在不好多说什么。
“至于素衣。”
沈药继续说道，“我打算将她调进花房。先前她在书房伺候的时候，平日总是修剪料理盆景花枝。我看过了，修剪得很好，她擅长这个，也喜欢。你回去告诉她，日后安心去花房当差，只要做得好，我自然不会亏待她。”
罗裳先是一怔，喜上眉梢。
花房的差事，虽然不及书房体面，却也是个能安稳做事的去处，王妃亲口指派，可见并未真的厌弃素衣，反而看到了她的长处。
罗裳连忙叩首：“奴婢代素衣谢王妃恩典！王妃仁厚，体恤下人，素衣定当竭尽全力，打理好花木，不负王妃看重！”
对于这位年轻王妃的敬畏与佩服，罗裳心中自然又深了一层。
她行事看似温和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自有章法，既清除了隐患，又安置了人员。
贤妃娘娘亲近这位王妃，与她联手，实在是很明智的一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喜悦的呼唤：“王妃！王妃！”
青雀飞跑进来，因为兴奋，小脸红扑扑的，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笺，“王妃您看！有您的信！是从扬州寄来的！快马加急送到的！”
扬州？
沈药眼眸倏然亮起。
那是姨母！
沈药坐直了身子，“给我看看！”
青雀献宝似的将信递到沈药面前。
沈药立刻伸手接过。
罗裳极有眼力见儿，知道此刻不便打扰，立刻悄无声息地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沈药拆开信封，展开来读。
青雀耐不住好奇，又不敢打扰王妃，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小声问：“王妃，薛夫人在信里说什么呀？是不是想您了？”
沈药认真凝视着信纸，“姨母说，《春日赋》在扬州的书肆也卖得极好，很是紧俏。她起初还以为是哪个酸腐文人写的寻常话本，没放在心上，后来听人说作者是靖王妃，吓了一跳，立马让人将市面上能买到的都搜罗了来，堆了满屋子，逼着全家上上下下，连看门的老仆都得听管家念上几段。”
青雀听得“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薛夫人还是这么有趣！”
沈药往下看：“姨母还说，她已正式将宁宁记在自己名下，随薛家姓。为了给宁宁取个合心合意的好名字，她请了扬州好几位有名望的大儒，翻遍了典籍，最后从《诗经》里择了‘令仪令色’这句，定了‘薛令仪’这个名字。她请人教宁宁识字，还教她骑马射箭，倒是没教琴棋书画。姨母说宁宁很喜欢骑马，她还特意给宁宁买了一匹小马。”
读到这儿，沈药顿了片刻。
青雀也笑不出来了，心疼地望了望沈药。
姨母也知道这件事对沈药来说意味着什么。
所以，她在信上写：“药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宁宁像是小时候的你。我教她识字，带她骑马，看她从怯生生到眉眼舒展、笑容灿烂，就好像把曾经的你又重新好好养了一遍。药药，姨母很快乐，真的。我不由得想，当初你的母亲一定也满心幸福。”
沈药眼眶微微湿润。
青雀心中酸涩，拿了帕子，轻轻为王妃擦去泪花。
沈药深吸口气，“宁宁也看了《春日赋》，很喜欢，红着小脸蛋，说她以后要做一个女将军，领兵打仗，守护百姓。她要让所有坏人听见她的名字便两股战战，几欲奔走，从此以后老老实实做人。”
读到这儿，沈药忍俊不禁。
青雀感慨：“是王妃的话本写得好。”
沈药侧目，”怎么这么说？“
青雀认真想了想，组织着语言，小脸上一片诚挚：“因为从前奴婢听说的故事，或是街上戏班子唱的戏，里头的女子，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嫁个好人家的。她们学的、想的，都是如何相夫教子，如何在后宅立足。可是宁宁姑娘看了您写的话本，却想去做女将军，去保护别人。奴婢不是说相夫教子不好，只是…好像很多女子，从小就被告诉只能走那一条路，她们自己也不知道，原来自己还可以有别的选择，比如做女将军，比如做女夫子，比如像王妃您一样写话本，甚至做更多事情。她们…原本就可以不依附任何人，靠自己的本事，活出另一番模样的。”
沈药笑眯眯地歪过脑袋：“你呢？你也看了《春日赋》，你今后想做什么？”
青雀脸颊微红，“奴婢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在王妃身边伺候。”
沈药笑起来，捏了捏她的脸颊。
“王妃。”
长庚快步走入，脸色比平日严肃许多。
走近沈药，将声音压得极低，“王妃，北狄四皇子苏赫殿下到访，此刻正在偏厅等候。”
沈药眸光一凝，瞬间从方才家书带来的温情氛围中抽离。她将姨母的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妥帖的位置，这才抬起脸，神色已是一片属于靖王妃的端庄与冷静：“请他到书房来吧。”
不多时，苏赫一身寻常装扮，进入书房。
沈药收好了姨母写给她的信，问：“四皇子来此，所为何事？”
第三百二十四章 沈药有点儿害怕了
青雀奉上两盏温度恰好的清茶。
苏赫接过，并未饮用，抬眼望向沈药，开口道：“再过些时日，待盛京春意更浓，道路通畅，我们北狄使团便打算正式与盛国朝廷开始商谈。两国互通贸易细则、互派驻使官员乃至边民往来等一应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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