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都晃了晃,全靠身后嬷嬷及时搀扶了一把才站稳。


    五公主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皇后浑身上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胸口堵着一团浊气,上不去下不来。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逆女…真是逆女!早知今日,当初本宫就不该将她生下来!”


    “皇后娘娘!慎言!”


    一旁的心腹项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一边用眼神示意其他宫人退远些,一边压低声音急急劝慰,“娘娘息怒,千万息怒!公主殿下毕竟年纪还小,心性单纯,看不清楚那些弯弯绕绕的腌臜算计,被人三言两语拿捏着当了枪使,也是有的。可娘娘与公主毕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母女,血脉天性摆在那里,任谁都割不断。公主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些糊涂话,等她冷静下来,自然会明白娘娘的苦心。眼下最最要紧的,不是跟公主置气,是陛下那边啊!”


    皇后眉头紧紧蹙起。


    是啊,谢宝容再怎么闹,终究是她的女儿,一时气愤罢了。


    可皇帝那里…


    沈药把事情闹得太大,昏迷、红花、险些小产…桩桩件件,都指向皇后拨去的人。


    皇帝近来对皇后本就多有不满,如今…


    皇后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本宫从未安排过这种蠢事!那沈药,分明是故意设局!”


    项嬷嬷连连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奴婢自然相信娘娘。可正因如此,娘娘才更要主动啊。不能等着陛下先来问罪,或是听信靖王府的一面之词。娘娘应当立刻回宫,主动去向陛下陈情,打消陛下的疑虑才是上策。无论如何,那漱玉是娘娘宫中出去的,这干系娘娘须得亲自去摘干净。”


    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冷了几分。


    “摆驾,回宫!”


    屋内。


    赵嬷嬷脚步轻稳,屏退了屋子里伺候的一众仆从,又向靠坐在床头的沈药禀报说道:“王妃,皇后娘娘和五公主殿下的车驾已经离开了。”


    沈药眼眸微微一亮,问:“她们走的时候状态如何?”


    赵嬷嬷说道:“她们在院门外大吵了一架。奴婢离得虽不远不近,但也隐约听见公主殿下言辞颇为激烈,皇后娘娘似乎也动了真气,最后公主殿下是哭着跑走的。”


    沈药轻轻点了点头,苍白的唇边勾起一抹弧度:“我猜也是。”


    她恨太子谢景初,恨不得他去死。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只要皇后不倒,柳家的势力依然稳固,谢景初的太子之位就难以真正动摇。


    扳倒皇后,是她复仇路上必须跨过的一道坎。


    起初,她还在思考该怎么对皇后动手,机会却来得巧妙。


    谢渊被急召入宫,王府里立刻就有人以讹传讹,故意将消息说得危言耸听,试图吓唬她。


    沈药福至心灵。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她顺水推舟,演了一场受惊晕厥的戏。


    有了这个前因,许多事情的推进,便显得顺理成章了许多。


    沈药早就知道,皇后拨来的宫人里,漱玉是枚埋得不错的棋子。


    这丫头谨慎,从不亲自出头做恶人,最擅长的便是借刀杀人,而她最喜欢用的那把刀,便是另一个叫素衣的婢女。


    所以,沈药借着以讹传讹的由头,将素衣调走,换成了漱玉。


    五公主因相看驸马之事,给她递了帖子。


    信中,五公主言辞何其恳切。


    沈药并未真正原谅五公主,但意识到,五公主对她的喜爱与愧疚是真实的。


    她意识到,如果自己出事,五公主一定会担忧。


    游园会那日,沈药的计划开始收网。


    她故意在书房看账本,并寻了各种看似合理的借口,支开了其他贴身伺候的人,只留下漱玉。


    然后,她状似随意地说想喝茶。


    漱玉端来的茶当然没有问题。


    她很聪明,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明确指令,绝不会轻易动手,以免引火烧身。


    但是,沈药又晕倒了。


    这次,她是提前与谢渊、薛皎月和沈夫人都串通好了。


    薛皎月和沈夫人迟迟进宫,将此事告知了五公主。


    五公主果然如她所料,立刻赶了过来。


    沈药和谢渊前几天晚上在床上反复推敲演练过好几遍对话,一听说皇后和公主来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演得忘乎所以。


    五公主听见的,都是沈药想让她听到的。


    意外之喜是皇后居然同行,这也使得这场戏的效果,远远超出了预期。


    “对了,韩嬷嬷和漱玉呢?”沈药问道。


    “一直按照王妃的吩咐,分别关在隔壁厢房,有人看守着,寸步不离。”赵嬷嬷回答。


    沈药微微颔首。


    今日过后,这两个人自然是不会再留在王府了。


    不过这件事,并不需要她自己动手。


    第三百一十九章 戏精!


    沈药倚在床头,指尖抚摸锦被上的苏绣纹路,思忖着,“我若是皇后,此时此刻绝不会坐以待毙。我会立刻去面见陛下,主动陈情。姿态要放得足够低,先认一个御下不严、识人不明的错处,表示愿意尽力弥补靖王府受到的惊吓。然后顺势请求陛下,允许我将韩嬷嬷和漱玉接回宫中,由我自己来严加审问、以正宫规。”


    顿了顿,又道:“漱玉确实什么都没做,端来给我的那碗茶干干净净。若真让皇后将人带回去,一下就会知道真相如何。即便碍于眼下情势,皇后不会立刻以此反扑,但这终究会成为一个握在她手中的把柄。”


    日后难保不被皇后找到机会,发作起来。


    这也实在是一个隐患。


    谢渊扬了一下眉梢,动了动身子,姿态懒洋洋的,“既然如此,那我也进宫一趟好了。”


    沈药歪过头看他,“你去做什么呀?”


    谢渊勾起唇角,慢条斯理,说道:“戏没演够,加演一场。”


    说着,轻轻捏了捏沈药的手背,“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沈药乖顺地点了点头。


    靖王府的马车教程快,没怎么耽搁,便抵达了宫门。


    正如沈药所料,皇后回宫后便直奔御书房,硬生生在眼中逼出两汪泪水,向着皇帝恭敬地低头认错。


    谢渊到门外时,听见皇后低缓而又自责的嗓音:“…无论如何,今日靖王府之事,皆是臣妾之过。陛下如何责罚,臣妾都甘愿承受,绝无怨言。那韩嬷嬷与漱玉,既是臣妾宫中出去的人,如今犯下大错,险些害得靖王妃…臣妾实在羞愧难当。恳请陛下给臣妾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允准臣妾将这两个罪奴接回宫中。臣妾定当严加审问,重重惩治,以儆效尤,也好给靖王与王妃一个交代。”


    皇帝没说话。


    曲净进去通传:“陛下,靖王殿下求见。”


    谢渊听见皇帝有点儿意外,“靖王来了?”


    很快道:“宣他进来。”


    谢渊于是跟着曲净进了御书房。


    “臣弟见过皇兄,见过皇后。”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视线越过仍跪在地上的皇后,落在谢渊身上,“你怎么过来了?王妃情形如何?”


    “是啊。”


    皇后微微侧身,抬起依旧含泪的眼眸望向谢渊,“王妃今日受了这般惊吓,王爷理应在府中好生陪伴安抚才是。陛下已然知晓此事原委,也知都是本宫疏忽之过,本宫亦甘愿领受任何责罚。王爷实在不必特意追进宫来,再向陛下再告一状。”


    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谢渊却仿佛没听出皇后话中的机锋,神色依旧淡淡的,“臣弟本不愿在此时进宫,实是王妃心中不安,一再哀求臣弟前来。”


    “哦?”皇帝目光微凝,“王妃哀求你来?所为何事?”


    皇后也紧紧盯着谢渊,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谢渊叹了口气,像是十分为难,却又不得不遵从爱妻意愿般说道:“王妃坚持说,今日书房那盏茶,没有任何问题。是她自己昨夜思虑过重,未曾安眠,今日又看了许久账册,一时体虚气短,才不慎晕厥。”


    皇帝一愣,“什么?”


    谢渊又道:“王妃还说,皇后娘娘是千辛万苦才生下五公主的。如今她自己也即将为人母,更能体会孩子对母亲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实在不忍心见到皇后娘娘与五公主因今日误会而母女离心、争吵失和。既然茶水无事,漱玉便也无辜,请皇后娘娘万莫因此过度自责,也请将这番话说与五公主知晓,以免公主继续误会娘娘。”


    皇后脊背僵硬了一瞬,宽大袖袍下的手死死攥紧。


    戏精!


    这对夫妻,分明是联手做戏的高手!


    一个在王府柔弱不能自理地替她开脱,一个追到御书房来转述,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堵得死死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