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晏的疑问、哀求、嚎叫,统统被淹没在拳脚之中。


    “停。”


    良久,侍卫冷硬的声音响起。


    拳脚骤停。


    贺晏瘫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像是散了架,连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他努力睁开肿胀的眼皮,透过模糊的泪光和尘土,看到侍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殿下还有一句话:再有下次,便打死你。现在,滚吧。”


    说完,转身带着守卫,重新走进那扇厚重的宫门。


    “哐当”一声,宫门紧紧闭合。


    贺晏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带来肺部的抽痛。


    他想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


    太子殿下怎么会对他?!


    “公、公子…”


    他带来的手下,此刻才敢战战兢兢地蹭过来,声音发抖,“您…您没事吧?”


    贺晏喉咙里嗬嗬作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气音:“五公主…”


    太子不知发了什么疯,但五公主不一样!


    五公主对他一片痴心!


    他觉得,即便让五公主为他去死,那个蠢丫头恐怕也会心甘情愿!


    虽然五公主不如太子权势大,未必能直接让皇帝惩罚靖王,但总能给那对可恶的夫妇添堵,尤其是,能让靖王妃不好过!


    只要能让沈药不痛快,他今日这番罪也算没白受!


    想到这里,贺晏提起力气,嘶哑命令:“去…去见五公主!”


    他伤得太重,根本无法自己行走。


    手下将他抬起来,朝着五公主所居的宫殿方向挪去。


    五公主的宫殿外,灯火比东宫门口稍显暖融些。


    殿门罕见地大开着,伺候的嬷嬷正站在檐下张望,脸上带着忧色。


    远远见到几个人影歪歪斜斜地挪过来,待看清被抬着的那人凄惨模样,嬷嬷吓了一跳,赶忙上前。


    看清之后,嬷嬷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贺公子?怎么伤成这样?”


    贺晏顾不上解释,只急急问道:“公主呢?我要见公主!”


    嬷嬷不太喜欢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如实答道:“今日元宵,公主自然是去参加宫宴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她看着贺晏这狼狈样,心下不喜,又道,“公子伤得不轻,不如先回去请大夫瞧瞧。”


    贺晏哪里肯听,听说五公主在宫宴,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皇帝、皇后、宗亲百官都在!


    若是他此刻闯过去,当众哭诉,将靖王夫妇的恶行公之于众,就算太子不管,陛下和皇后总要顾及皇家颜面吧?


    “公主?”


    嬷嬷忽地惊呼一声,目光越过贺晏,望向宫道尽头。


    夜色中,一个纤细孤零的身影,正失魂落魄地走过来。


    是五公主。


    怀里紧紧抱着一册泛黄的旧书,脸上泪痕交错,脂粉被泪水冲刷得斑驳,眼圈红肿,眼神空洞。


    嬷嬷的呼唤,她似乎隔了一会儿才听见,慢吞吞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嬷嬷心疼地快步迎上,“公主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伺候的人呢?”


    五公主依旧说不出话,满心满眼,都还是青山湖主人的事情。


    “公主殿下!”


    贺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嘶哑,颤抖,带着刻意放大的痛苦和委屈。


    五公主这才注意到殿门前还有旁人。


    待看清贺晏那鼻青脸肿的模样时,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波动。


    吸了吸鼻子,声音因为哭过而沙哑低沉:“你怎么了?”


    贺晏见她终于注意到自己,心中一定,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故作虚弱:“被人打了。公主,贺某今日险些就死在那儿,再也见不到公主了…”


    五公主喃喃道:“是伤得重。谁下手这么狠?”


    贺晏这次学聪明了,没有立刻说出靖王妃,而是先试探着问:“公主会为贺某出气的吧?”


    五公主沉默了片刻,轻轻回道:“会吧。”


    贺晏一愣。


    这算什么回答?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会吧,这是什么意思?


    贺晏咬了下牙,决定再加一码,“公主不是前日还派人告诉贺某,说皇后娘娘已经默许,元宵过后,便可商议你我的婚事了吗?眼见未婚夫被人伤成这样,公主理应有所表示,为贺某主持公道才对!”


    一旁的嬷嬷听得眉头紧锁,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个姓贺的,脸皮未免也太厚了些!


    看这情形,公主怕是又要替他出头了!


    第三百零四章 欺负青山湖主人?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五公主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嗓音有些平淡,“我们成不了亲了。”


    贺晏猛地一怔,“为何?!”


    五公主却不愿意解释。


    难道要说,因为她发现自己最崇拜的人,就是她一直看不起、一直为难的沈药?


    她做不到帮着母后一起陷害青山湖主人,所以,母后绝不可能答应让她嫁给贺晏了。


    想到这儿,五公主眼眶又是一阵酸涩,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她飞快地闭上眼睛,用掌心用力按了按,努力将泪水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眸中的水光被强行逼退了些,眼神显得有几分疏离冷淡,“你只管说吧,是谁伤了你。”


    贺晏对上她这陌生的眼神,心头没来由地一慌。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五公主变了。


    这种变化令他心里极度恐慌,好似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但这会儿他来不及细问,只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堆出十足的委屈与隐忍,“是…靖王妃。”


    五公主微微一愣,“你说谁?”


    “是公主殿下您最不喜欢的靖王妃!”


    贺晏说道,“今晚是元宵,可是公主要在宫中参加晚宴,贺某如今身份地位,不够格进宫,自然也不能陪伴公主左右,便只是在摘星楼简单吃些酒菜,同时思念公主。”


    嬷嬷在一旁听得想翻白眼。


    只怕是去摘星楼喝花酒的吧!


    左拥右抱都来不及,还说什么思念公主!


    “贺某吃得差不多了,却正好遇上靖王妃去摘星楼。当时有个端茶的丫头冒犯了贺某,贺某也不曾说什么,靖王妃瞧见了,便硬是说贺某不对,贺某据理力争,她又说贺某冒犯王妃威严,当即叫她身边守卫狠狠打了贺某一顿!”


    说到这儿,贺晏深吸口气,望向五公主的眼神中带出万千柔情,“其实贺某年纪轻,身子也好,被靖王妃打一顿,养两天也就好了。可是贺某想着,贺某是五公主的人,将来也要做五公主的夫君,靖王妃这样做,不是在变相地欺负五公主吗?贺某看不过眼!”


    他又叹了口气,“只恨贺某无钱无势,对上靖王妃,可真是蜉蝣撼大树,毫无还手之力。贺某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进宫来找公主。”


    说完,贺晏眸光楚楚,望着五公主。


    这一番话,他自己听了,都很是满意。


    他知道的,五公主最吃这一套了。


    以往一贯都是这样的。


    譬如去年年初,他去赌场赌了一把,运气不好,将身上的银子全都输光了,还欠了一大笔。


    回家之后,爹娘得知,将他痛打了一顿。


    他走投无路,只能进宫来找五公主。


    当时他也是摆出这一副委屈而又深情的样子,将事情前因后果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哄得五公主眼眶都红了,当即叫人给他拿了一百两。


    当时五公主还牵着他的手,温温柔柔地说,以后若是缺银子了,只管来找她。


    贺晏一年都过得极其滋润,身边那些朋友每一个都羡慕得不得了。


    这会儿,在灯火之下,贺晏看着五公主的眼眶,是泛着点儿红。


    他在心中暗喜,成了!


    一旁嬷嬷是过来人,心知肚明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


    她实在是看不过眼,忍不住开口想要劝说:“公主…”


    五公主抬手,制止了她。


    嬷嬷唉声叹气地闭了嘴。


    五公主看向贺晏,眸光清清冷冷,吐出一句:“你骗我。”


    贺晏听得一愣,“什么?公主不信我?”


    五公主面无表情:“你刚才说的那些,不可能是实话。”


    贺晏一下急了,“怎么不是实话?难不成贺某还会欺骗公主不成?公主是了解我的呀!”


    五公主心想,你会不会骗我,我不知道。


    但是青山湖主人,绝不可能是那种恶人!


    她也懒得搭理他,侧过脸,招呼左右,“来人!”


    贺晏的心口猛地一跳,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五公主凉凉道:“看来得挨一顿打,你才能老实说真话了?”


    看着步步逼近的守卫,刚才在东宫门口挨揍的痛苦回忆再度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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