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倒是不假客套,道了声谢,捧着衣裳进里屋去换了。


    至于岁岁,一直在边上撑着脑袋瞅着沈药。


    沈药转过脑袋看去,一脸好笑:“我脸上有花么?一个劲地看我。”


    岁岁赶忙摇头,“没花没花!我…我就是觉得,沈姐姐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药挑了下眉毛。


    岁岁对自己的称呼,包括刚才也是,一直都是“沈姐姐”。


    沈药问:“你以前见过我?”


    岁岁点点脑袋,“见过的!我姓言,言语的言,言岁。我小的时候,沈姐姐去过我家玩的。”


    沈药一愣。


    言岁。


    她是言峤的妹妹,言副将的女儿!


    这个认知令沈药心头剧震,也更庆幸今日自己来了摘星楼,撞见这回事,并且出手相助。


    同时,也更痛恨摘星楼的破规矩。


    沈药瞧着言岁,问:“你怎么会来这儿呢?”


    言岁有点儿心虚,声音也微弱下去,“我…我是偷偷来的。”


    沈药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哥哥快要科考了…”


    “你哥哥科考,花不了多少银子,他自己就在茶楼做事,有些收入,哪里需要你一个小姑娘出来挣钱?”


    言岁却愁眉苦脸,“可是我听隔壁的李二狗说,即便哥哥文章写得好,也未必能考上,都得用银子打点。至少也要一百两!可是我家没有那么多银子,我不想娘亲、哥哥太辛苦,我就…我是听说这儿的银子给得最多,而且只是端茶送水、打扫屋子,我在家里也常做。”


    这是一个很懂事的小姑娘。


    诚然,涉世未深。


    但十四岁的小姑娘,哪里知道人世沧桑,人心险恶呢?


    沈药心中感慨,不愿怪罪她什么,只是心疼,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文章写得好怎么会考不上呢?陛下爱惜人才,重视科举,不会容忍那种不正之风。”


    言岁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真的?”


    沈药笑了笑:“真的,我是靖王妃,我的话,你不相信?”


    言岁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想到什么,又红着脸道:“沈姐姐,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哥哥…他会生气的。哥哥生气可吓人了。”


    沈药表情认真:“我可以不告诉你哥哥,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今后不许再做这样的差事。”


    言岁想也不想,“我保证!”


    沈药这才展颜笑开,“那我也答应你,一定不把这件事告诉你哥哥。”


    “谢谢沈姐姐!”


    言岁终于笑了,笑起来时眼睛弯得好似月牙儿,露出脸颊两边的小梨涡。


    沈药看着,忽然有一个很强烈的念头。


    要是生一个女儿就好了。


    像言岁这样,可爱又乖巧的。


    只是想起刚才言岁的遭遇,沈药的眸光又暗了暗。


    “胭脂姐姐!”


    胭脂换好了衣裳出来,言岁脆生生地唤她。


    沈药望过去。


    胭脂换上了藕荷色立领斜襟短袄,下身是一条及踝的深青色素面百褶棉裙。


    一改先前娇媚与风尘气,看起来倒很端庄大方。


    她稳步走到沈药跟前,福身行礼,嗓音柔和而又清晰,“今日多谢王妃。”


    “不客气。”


    沈药笑着示意她起身,又问:“你今后什么打算?”


    胭脂垂着眼睛,“自然是留在摘星楼,奴婢打小就在这儿,出去了,也活不下去。”


    且不说今后摘星楼不再做先前的营生,胭脂今日闹出这样的事,在摘星楼也一定待不下去。


    沈药轻轻开口:“或者,你愿意跟我走吗?”


    胭脂一愣,有些错愕地看向她。


    沈药:“我近来有一个想法,并不成熟,我打算慢慢地着手去做。你可以先跟我回靖王府,今后我要做那件事,你可以帮我。”


    胭脂有些受宠若惊,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言岁在一旁很是开心:“跟着沈姐姐回靖王府,胭脂姐姐,你以后就不用再受那些臭男人的气啦!你快答应沈姐姐!”


    胭脂犹豫,“可是妾身什么都不会…”


    沈药笑道:“你可以学呀,读书写字也好,骑马射箭也罢,并不是男子生来就会。你若是学了,你也会。”


    胭脂嘴唇翕动,显然是有些心动,但还没有下定决心。


    言岁在一旁煽动:“胭脂姐姐,你答应了吧!沈姐姐她很好的!今天也是她救了我们!”


    胭脂咬了咬牙,最终点下了这个头:“好!妾身便跟着王妃回去!”


    沈药欣然。


    另一边。


    贺晏顶着满身的狼狈,抵达东宫。


    发冠歪斜,头发散乱地贴在红肿破皮的脸颊和额角。


    嘴角凝结的血迹已经发暗,混合着灰尘,显得肮脏又可怜。


    “我要见太子殿下!快!通报!”贺晏冲着宫门守卫发号施令。


    守卫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为首的上前一步,公事公办道:“太子殿下尚在禁足,修身养性,潜心读书,寻常不见外客。”


    贺晏道:“我不是什么寻常外客!我与太子殿下何等交情!我可是将来要尚公主的驸马!”


    见守卫明显不为所动,贺晏又急又气,“何况我今日过来,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禀报太子殿下!是关于靖王和靖王妃的!”


    一听靖王妃,侍卫脸色细微变化。


    贺晏催促:“即便不能放我进去,你们总得去通传一声吧?”


    守卫对视一眼,为首的问:“贺公子不然先简单交代一下,靖王和靖王妃是什么事?”


    贺晏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摘星楼发生的事,最后指着自己的脸,“叫太子殿下见我一面,看我伤成什么样,殿下便清楚了!”


    为首的守卫沉吟片刻,允了,“贺公子请在此稍候。”


    言罢,转身快步进入宫门。


    东宫,书房。


    谢景初正在练字,银心安静地侍立一侧,细细研墨。


    守卫躬身入内,在距离书案数步远处停下,垂首禀报:“启禀殿下,宫门外贺晏贺公子求见。”


    谢景初并未抬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何事?”


    “贺公子形容狼狈,似乎与人发生过剧烈冲突,脸颊红肿带伤,衣衫不整。他声称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面见殿下禀报,是关于靖王与靖王妃的。”


    “靖王妃?”谢景初终于停下了笔,将紫毫轻轻搁在笔山上。


    “是。”


    守卫将贺晏在门口嚷叫的那些话,简洁地复述了一遍。


    谢景初静静听完,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彻骨的冷意,“他惹药药生气了?”


    第三百零三章 公主会为贺某出气的吧?


    夜色如墨,寒星疏落。


    贺晏在东宫门外翘首以盼。


    身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脸颊火辣,肋骨闷痛,但一想到接下来的事,便满心期待。


    太子殿下见到他这副惨状时,一定会极度震怒。


    靖王又如何?


    到底太子殿下才是储君,是当今皇帝陛下的亲儿子!


    他可是太子殿下的人,打他的脸,便是打太子的脸!


    有太子殿下为他出头,什么靖王,靖王妃,也少不了被责问!


    终于,门内传来了脚步声。


    贺晏心头猛地一跳,狂喜瞬间涌上,几乎要压过身体的疼痛。


    然而,宫门只开了一条缝,出来的并非他期盼的太子仪仗,只有刚才进去通传的那名侍卫,以及另外两名面无表情的带刀守卫。


    三人步履整齐地走到他面前站定,挡住了宫门内透出的些微光亮。


    贺晏愣了一下,“殿下呢?”


    为首的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公事公办地回道:“殿下有令,不见你。”


    “不见我?!”


    贺晏声音拔高,因为过分激动而破了音,“这怎么可能?!定是你没有将我的话如实通传!殿下知道我被靖王夫妇欺辱至此,怎会不见我?!”


    侍卫多看了他一眼,“不过,殿下有一句话,命属下带给你。”


    贺晏闻言,精神一振。


    他就知道!


    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不管他?


    他顾不上脸上的疼,急切地向前凑近半步,期待问道:“什么话?殿下吩咐我做什么?”


    侍卫看他的眼神中带出了几分怜悯,清晰地复述了太子的原话:“殿下说,你不知天高地厚,打死了也是活该。”


    贺晏:?


    其实他听清楚了,但却下意识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什么?”


    侍卫却没有再重复,只是后退一步,对身旁简洁地下令:“打。”


    贺晏:???


    他甚至来不及质问为什么,便被人拎小鸡似的拽起。


    沉重而冰冷的拳头和靴脚,毫不留情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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