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药的瞳孔微微放大。


    姨母的信!


    她心中一喜,赶忙一骨碌从温暖的被窝里爬了起来,也顾不得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伸手接过了仍带着些许寒意的信封。


    谢渊今日准备了极为丰盛的早膳。


    两人一起用膳时,谢渊问起:“听说姨母写了信来?”


    沈药正小口喝着一碗熬得香糯的燕窝粥,闻言立刻点了点头。


    谢渊很自然地顺着话题问下去:“姨母在信里说了些什么?”


    沈药放下了勺子,“姨母说,她回到扬州之后,便开始在侯府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搬出去。锦娘见她指挥着下人将一箱箱物件往外抬,着急忙慌地跑来阻止,这一闹,她才终于知道了真相。原来这些年,侯府里偌大的开销,日常用度,大半都是倚仗姨母。”


    她顿了顿,“锦娘当时震惊极了。姨母在信里说,锦娘站在那儿,脸色煞白,接着又像是悔恨交加,大冷天的,竟直接一头栽倒下去,之后就生了一场重病。”


    谢渊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她当初费尽心机嫁给定襄侯,本意便是贪图侯府的富贵安逸,却没想到侯府内里早已虚空,真正的财神爷是她一直排挤的姨母。而她,偏偏将这位财神爷彻底得罪了。”


    “对呀!”


    沈药颇为认同地点头,“更雪上加霜的是,她之前为了构陷姨母,自己服用了毒药,虽然及时救治,但体内毒素尚未完全肃清,底子本来就虚。这场大病一来,更是凶险。一开始,定襄侯还为她请大夫,用药吊着性命。可这汤药天天喝着,银子如同流水般花出去,只出不进,渐渐地,侯府账上彻底没了银子。你猜,定襄侯后来做了什么?”


    谢渊其实心中已有猜测,但还是很配合地问了句:“他做了什么?”


    沈药轻轻哼了一声,“他居然直接停了锦娘的药。”


    这个答案并不出谢渊所料。


    沈药继续道:“他为了自己的脸面,对外还宣称,是锦娘自己觉得没了活下去的指望,心灰意冷,不肯再就医用药。还是宁宁那孩子,实在不忍心看她娘亲就那样熬着,偷偷跑到了姨母院子里,哭着求姨母救她娘亲一命。”


    谢渊侧目,“姨母定然去了。”


    沈药嗯了一声,“姨母在信里说,虽然她心里并不怎么喜欢锦娘,过往的恩怨也难以轻易抹去,可大家同为女子,当时又是一条人命,她实在硬不起心肠袖手旁观。更何况,宁宁那么小一个孩子,哭得那样凄惨,一下一下地磕头,她怎么忍心让那么小的孩子承受丧母之痛?”


    谢渊颔首:“姨母向来是嘴硬心软,看似果决,实则最是重情。”


    沈药叹了声气,“只是姨母还是去得迟了。锦娘停药太久,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姨母赶到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了。”


    停顿了一下,“姨母说,锦娘在临死之前,回光返照般清醒了片刻,流着眼泪,拉着姨母的手,说了许多…算是贴心的悔过之言吧。”


    “嗯?”


    “锦娘说,她就是很喜欢、很迷恋过那种富足无忧的日子,她知道这样不太对,太过于虚荣,可她控制不住自己。而且,她还有个宁宁,她总想着,银子越多,就能给宁宁越好的一切。因为这个,她才鬼迷心窍,想方设法拆散了定襄侯与姨母,硬着头皮,也要去做这个侯夫人。她说,直到后来她才慢慢觉得,自己当初真是蠢透了,定襄侯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男子,只有一副好看的皮囊,实际上,他自私,权衡利弊,并不值得托付。可事已至此,她也没办法回头,后悔也没有用。她只是觉得愧疚。她拉着姨母的手,苦苦哀求,将宁宁托付给了姨母,说不求别的,只希望姨母能让宁宁多读些书,明白事理,将来不要像她一样。”


    说起那些,沈药内心也添了几分苍凉,“姨母说,她当时有点儿伤心。她一度幸灾乐祸,觉得锦娘罪有应得,可对方临死的时候,看着她的眼泪,她居然一点也讨厌不起来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感觉自己像条狗


    沈药愁眉苦脸:“其实看见姨母信里那样说,我也有点伤感。”


    谢渊给她添了小半碗粥,声音沉稳而温和:“这是因为你和姨母都心地善良,即便对方曾经有过不是,但在生死之前,还是会对同为女子的锦娘心生几分物伤其类的怜悯。这份动容,正是你们的可贵之处。”


    顿了顿,又问:“姨母在信里,还说了些什么?”


    沈药心情缓过来些,往下说道:“姨母还提到了她那两个儿子。她说,他们一开始对姨母执意和离颇有微词,觉得姨母一把年纪,侯爷对她有千依百顺,姨母实在不该如此不明事理。姨母听了不高兴,直接停了给他们二人的所有银钱花用。到了年底,花银子的地方实在太多,他们熬不住了,也便回去跟姨母认了错。”


    当时看到这儿,沈药得出一个人世间的真理。


    人活在这世上,尤其是女子,最要紧的是手上有银子。


    有了银子,也便有了底气。


    姨母的亲身经历便时常验证这一点。


    “姨母还说,她刚开始把宁宁带在身边时,并没投入太多感情,只当是养个小猫小狗,给她好看的衣裳穿,给她可口的饭菜吃,尽到责任便罢了。直到有一天,扬州下了暴雨,宁宁年纪小,害怕,躲在床上瑟瑟发抖。姨母听说了,心一软,便陪着她睡了一晚。自那以后,她们的关系就亲近了许多。”姨母说,现在感觉就像自己多了个女儿似的。她还夸宁宁是个懂事贴心的好孩子,她挺喜欢这小姑娘的。”


    谢渊略微颔首:“这倒是件好事,姨母一直想要个女儿,她觉得女儿更贴心。”


    “对呀。”


    沈药随即又想起信末的内容,语气轻快了些,“姨母还跟我说,她在扬州给我置办了一处宅子,是三进三出的格局,庭院景致布置得十分精巧雅致,就紧挨着她自己的院子。她说,等我什么时候想去扬州小住,就可以直接住在那儿。”


    谢渊耐心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所以,姨母这封信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半个字都没提到我?”


    沈药被他问得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信中的内容,好像…没有…吧?


    她一下有点儿怀疑是不是记错,从怀中重新掏出那几张信纸,递到谢渊面前,“你自己看看?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


    谢渊接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很好。


    果然没提到他。


    连开头都只有“药药亲启”四个字,至于什么谢渊什么谢临渊,半点儿都没提。


    沈药看他表情略有些复杂,凑近了,搂住他的胳膊,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软着嗓音哄道:“好啦,你都是我的,姨母自然也就是我的了。她心里疼我,便是疼你了。别在意这个了,快些用早膳吧,粥都要凉了。”


    谢渊本来也不生气,只是觉得怪好玩的。


    见她软乎乎地撒娇,心情愉悦,摸了摸她的脸颊。


    用过早膳,沈药便钻进了书房,一门心思,给姨母写回信。


    从年前王府的琐事,到宫中除夕家宴上顾棠梨的发难与受罚,再到自己的身孕。


    一件件、一桩桩,洋洋洒洒地写下去,不知不觉竟写了三大张纸。


    写到后面,发现篇幅快不够了,她的字不由得越写越小,越来越密。


    最后落款,几乎是勉勉强强在纸张最边缘的角落里挤了进去。


    终于写完了,沈药装好了信封,准备寄出去。


    从书桌前起身时,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书架上一处不起眼的暗格。


    那里边,藏着她写完的新话本。


    她已经想好了书名和笔名,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书肆抄录售卖。


    沈药琢磨着,当下正在过年,望京各家书肆应该都还在歇业休憩。


    还是等过完了年,再作打算吧。


    沈药将信交给了长庚,嘱咐:“一定要快快地寄出去。”


    长庚应声而去。


    沈药正打算去谢渊的书房找他。


    有事情做忙的时候也就算了,但是一旦忙完了,闲下来,沈药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谢渊,想和他待在一起。


    沈药觉得这样好奇怪,但是又挺享受这样。


    一个抬头,便见谢渊迈步进了书房。


    冬日稀薄的日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


    手上端着个托盘,上面稳稳放着一只青玉瓷盘,碗口氤氲着一团白色雾气。


    沈药眉眼舒展开来,嗓音也发甜:“你怎么过来了?”


    谢渊走到她身边,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空处,“给你煮了安胎药,琢磨着你回信差不多写完了,所以给你送过来。”


    沈药眉眼弯弯,“临渊真是太贴心啦。”


    谢渊唇角勾起清晰的笑意,端起安胎药,细心地将碗沿转向她,“知道你怕苦,老规矩,给你准备了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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