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医在宫中侍奉多年,最是明白规矩分寸。


    并未理会顾棠梨的指令,只略看了她一眼,稳步走到御座前,恭敬地拂袖跪拜:“微臣周明义,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皇帝面沉如水,“去,为靖王妃仔细诊脉。”


    “微臣遵旨。”


    周太医起身,行至沈药与谢渊座前,先是向二人恭敬行礼:“王爷,王妃。”


    谢渊面无表情,微抬下颌,“诊吧。”


    “是。”


    周太医应声,取出丝帕覆在沈药腕间,三指搭上脉搏,凝神静气,细细体会。


    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


    谢景初死死盯着周太医的表情,心中疯狂呐喊:不要有孕!千万不要有孕!


    沈药是他的,怎么可以怀上别人的骨肉?


    片刻之后,周太医眉头微动,缓缓收回了手。


    顾棠梨见他神情凝重,嘴角那抹得意的笑意几乎要压制不住,“王妃,有时候女子月信不准,或是肠胃不适,也会有类似害喜的反应,误以为自己有孕,这也是常有的事,算不得什么。重要的是,身为正妃,当以夫君子嗣为重,安安心心为王爷接纳侧妃,开枝散叶,这才是真正的贤德之道啊!”


    然而,没人理会她。


    周太医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御座之前,再次深深一拜,声音清晰,响彻大殿:“恭喜陛下,恭喜王爷,靖王妃确已怀有身孕,依脉象看,已两月有余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王妃也是被逼到了绝路


    谢景初猛地一怔,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沈药…怀孕了。


    她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


    他们真的圆房了。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剜进他的心脏。


    谢景初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旖旎又刺目的画面,罗帐灯昏,沈药在谢渊身下婉转承欢…


    “咔!”


    一声脆响,他手中的白玉酒杯竟被硬生生捏碎。


    碎片刺入谢景初掌心,殷红的血珠混着酒液往下滑落。


    旁边宫女银心低呼一声,慌忙掏出丝帕为他擦拭。


    “不可能!”


    顾棠梨陡然尖叫出声,嗓音锐利,直直地瞪向周太医质问,“周太医!你是不是诊错了?她…她怎么可能会怀孕?!”


    皇帝不悦地皱紧了眉头。


    周太医并不理会他,依旧恭敬地面朝皇帝,说道:“靖王妃脉象流利圆滑,如盘走珠,此乃典型的滑脉之象,确为喜脉无疑。微臣在太医院侍奉陛下、娘娘多年,医术虽然不敢自称登峰造极,但这孕脉,却是绝不会诊错的。当年皇后娘娘怀着太子殿下,也是微臣在旁照料。”


    顾棠梨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


    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皇帝暂时压下对顾棠梨的怒火,缓缓匀了口气,“你的医术,朕自然是信得过的。”


    看向谢渊与沈药,脸上努力牵出一丝笑意,“王妃有了身孕,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原本朕是给你们两个每人一个红包,现在看来,还得给小世子也包一个红包才行。”


    沈药笑盈盈的,“多谢陛下关怀。”


    皇后的反应也是很快,立刻露出慈爱无比的笑容,语气带了一丝嗔怪:“你这孩子,这样的喜事,怎么还藏着掖着?这会儿突然说出来,实在叫人大吃一惊。咱们都是一家人,怀了身孕,早该说出来,让大家一同高兴才是。”


    她语调轻柔,话里话外,却在责怪沈药隐而不报,才导致今日这场闹剧。


    “这是本王的意思。”


    谢渊冷淡出声,直接将皇后的试探挡了回去。


    皇后笑容微微一僵。


    谢渊不咸不淡,说道:“段大夫交代过,女子怀胎,需得满了三月,胎象方能稳固。这是本王第一个子嗣,自然万分谨慎。原是想待胎象安稳之后,再亲自入宫禀告陛下,也免得空欢喜一场。”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顾棠梨,语气冷了几分,“只是没料到,太子妃如此关心本王的后院私事,迫不及待地便要为本王张罗侧妃。王妃惦记着本王嘱托,本王不愿纳妾,一生一世一双人也就罢了,今晚实在是被逼到了绝路,不得已,才说出怀孕一事。”


    顾棠梨被他看得心底发寒,慌忙辩解:“我…我是一片好心,都是为了两国友好…”


    “两国友好?”


    谢渊冷冰冰打断她,“将一个友邦尊贵的公主,塞进亲王后院做一个侧妃,太子妃是觉得,这样的邦交是好事?”


    转向皇帝,沉声说道:“陛下,倘若我盛朝的五公主,远嫁北狄,却只是为人妾室,您当如何?朝野上下又当如何?这究竟是有助于两国邦交,还是蓄意挑起纷争,折辱我盛朝国体?!”


    顾棠梨脸色惨白如纸。


    谢渊并未罢休,“再者,北狄五公主心仪本王一事,究竟是不是真的,还尚未可知。五公主不通我朝官话,副使大人似乎也对此不甚清楚,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尚未可知。”


    顾棠梨内心慌乱,面朝皇帝辩解:“陛下!我绝不敢欺君!”


    皇帝冷着脸,她着急起来,望向始终沉默的玛伊努尔,“五公主!你说话啊!你告诉他们真相!”


    玛伊努尔歪过了脑袋,露出一个十分茫然的表情。


    “陛下。”


    倒是北狄四皇子苏赫沉稳起身。


    向着皇帝行了一个标准的北狄礼节,姿态不卑不亢,盛国官话极为标准,“盛国皇帝陛下,我皇妹玛伊努尔自幼习武,性格爽直磊落,最敬仰天下真正的英雄豪杰。靖王爷威名远播,战功赫赫,她素有听闻,对王爷有仰慕之心,此事不假。”


    顾棠梨闻言,松了一大口气,吸吸鼻子,眼眶泛着微红。


    幸好,还有个四皇子为她撑腰。


    然而,苏赫的话并没有说完。


    又略微俯低了身子,说道:“玛伊努尔确实应太子妃之邀,去过东宫两次。回来后,她向我提及过谈话内容。太子妃两次都提到了靖王妃,只是我皇妹的盛国话说得实在不好,对于太子妃的意思,也是一知半解。”


    顾棠梨一怔,内心有种不好的预感。


    苏赫嗓音清润:“刚才太子妃说,玛伊努尔一心想要嫁与靖王为侧妃,此事,我从未听玛伊努尔说过。她是敬佩靖王,却只是惺惺相惜,绝无半点男女私情啊。何况,父汗从未提及两国和亲一事。我北狄诚心与盛朝永结同好,但是,正如靖王爷所言,我北狄的公主,身份尊贵,绝无为人妾室的道理。这绝非正常邦交之道。”


    顾棠梨脸色惨白,颤抖着:“你…你…”


    “不过,真相究竟如何,我还是应该再仔细问问玛伊努尔。”


    苏赫看向玛伊努尔,二人用北狄话交谈了几句。


    说完,苏赫又向皇帝拜上一礼,“陛下,玛伊努尔说,她从来没有对太子妃说过要嫁给靖王爷这种话。玛伊努尔还说,太子妃对靖王妃不满,甚至心有厌烦。太子妃几次三番提议,让她取靖王妃而代之。玛伊努尔婉拒,说自己不懂这些,太子妃便说,一切由她来安排便是。”


    “你…你胡说!”


    顾棠梨双目猩红。


    皇帝脸色阴沉得可怕,强压着怒火,沉声命令:“太子妃身子不适,将她扶下去休息!”


    两名嬷嬷立刻上前,想要搀扶起顾棠梨。


    顾棠梨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脱开来,声音凄厉:“父皇!母后!我被算计了…我今日被沈药算计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最后一份新年礼物


    皇帝心生疲惫,揉按上突突直跳的眉心。


    谢渊冷笑一声:”太子妃,你可真有意思。“


    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先是言之凿凿,说北狄五公主倾心于本王,甘愿嫁给本王做侧妃,又指责本王王妃无所出,不堪为正室,构陷她善妒。如今真相大白,你计谋败露,无力回天,便又红口白牙,反咬一口,说是本王的王妃算计了你?这天底下的道理,难道都该由着你太子妃来定?欺辱他人不成,便要把罪责全都怪到被欺辱之人头上?”


    贤妃适时地轻叹一声,“说起来,臣妾也有些疑惑,太子妃口口声声说被靖王妃算计,可是靖王妃今日被动应对,大家有目共睹。若说是靖王妃的算计,可她究竟是如何未卜先知,算准了太子妃会提出纳妃之事,又算准了太子妃会质疑她的子嗣,等着发难呢?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我…我…”


    顾棠梨被两人连番质问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自己完了!


    御前失仪,构陷皇婶,欺君罔上,破坏邦交…


    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极度恐惧之下,她用力咬下嘴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灵光乍现,她猛地抬头,嘶声道:“一定是靖王妃和北狄使臣商量好的!是他们商量好了,故意引导我!我实在无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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