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眉头紧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靖王的双腿,自有御医大夫精心诊治。靖王妃年纪尚轻,又不通医术,于此等痼疾,她能有什么办法?”


    “而且。”


    一旁的八公主抬起脑袋,十二岁的年纪,嗓音是脆生生的甜润,“刚才小皇婶明明说过了嘛,她不要和妾室一起住。太子妃为什么非要塞个侧妃过去,给小皇婶心里添堵呢?我看那位北狄公主舞剑好生厉害,万一她和小皇婶打起来了,小皇叔是帮谁才好呢?”


    她歪着头,眨着清澈无辜的眼睛,看向皇帝,“父皇,您说是不是?”


    贤妃故作轻斥:“休得胡言!”


    八公主委屈地撇了下嘴角,小声嘟哝:“就是的嘛…”


    稚气未脱的话让场面一时有些滑稽,更是歪打正着,替为沈药解了围。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目光如炬,扫向顾棠梨。


    顾家与沈家过往的纠葛,顾棠梨与沈药之间那点女儿家的嫌隙,他并非一无所知。


    此刻,心中的猜测已然坐实了七八分。


    他居高临下,声音沉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太子妃,你今日,是存心要与靖王妃为难?”


    顾棠梨心头狂跳,连忙摇头否认:“儿媳不敢,绝非此意…”


    皇帝却不理会她的辩白,视线冰冷地掠过她,直接落在谢景初身上,冷声发问:“是你的意思?”


    谢景初猛地一怔,忙不迭起身,躬身行礼:“父皇明鉴!儿臣对此事毫不知情,绝无此意!”


    他心中暗骂,顾棠梨这个蠢货!


    这时候跳出来说这些做什么?


    不仅为难沈药,还把他也给害了!


    “好一个绝无此意!”


    皇帝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震得殿内众人心头一凛,“若非你在背后授意,太子妃何以敢在御前如此放肆!”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顷刻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谢景初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对顾棠梨今晚为何突然发难确实一无所知,一时语塞,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顾棠梨更是感觉到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强忍着极大的恐惧,颤抖着声音说道:“陛下息怒!此事、此事全然是儿媳一人之念,与太子殿下绝无干系!”


    皇帝冷默不语。


    顾棠梨将额头抵在地面,继续说道:“我…我与王妃自小一同长大,情同姐妹,怎么会故意为难?王爷的腿疾暂且不提,可王爷至今膝下无子。圣人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并非要求王爷与王妃和离,只是想着,若是五公主能入府为侧妃,早日为王爷开枝散叶,延续血脉,于皇室、于社稷皆是幸事。此举全然是为皇室子嗣考量,更是为了王妃着想啊!若王妃一直无所出,长久下去,岂不是要落得个善妒无子、不贤不德的污名?”


    这番话,倒是真真正正,字字句句敲在皇帝的心坎上。


    子嗣,对于皇室而言,的确是头等的大事。


    靖王是他最为倚重的亲弟,年纪已经不小了,却至今没有子嗣。


    这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


    皇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棠梨乘胜追击,说道:“再者说,若是真如八公主所言,那便是靖王妃的不是了。天下男子,尤其是天家子弟,谁不是三妻四妾的呢?陛下有皇后娘娘,有贤妃娘娘,更有三宫六苑诸位妃嫔。皇后娘娘方能宽宏大度,靖王妃身为皇室儿媳,又怎能如此心胸狭隘,连一个侧妃都忍不下呢?”


    沈药听完了,无声地笑了一笑。


    坑,顾棠梨已经自己挖好了,是时候让她往里跳了。


    她站起身来,向皇帝拜上一礼,目光清亮而又坚定:“陛下,请恕我不能答应此事。”


    第二百五十二章 千万不要有孕!


    皇帝的目光缓缓转向沈药,眼神深邃难辨,带着帝王特有的审视与压力。


    顾棠梨轻轻叹息一声:“小皇婶,方才我已将其中利害关系说得清清楚楚,你为何还是如此执拗呢?迎娶五公主为侧妃,于王爷、于皇室、甚至于你自己,都是有益无害的啊。我这番苦心,全然是为了你好。”


    她表面上端的是痛心疾首,内心却笑得幸灾乐祸。


    她已经把纳妾这件事与国家利弊扯上关系,沈药却还是直言拒绝。


    今天过后,善妒这顶帽子,沈药是戴定了。


    这世道,女子的名声何等金贵,一旦沾上污点,不仅沈药永世难以翻身,就连她背后的将军府,也要跟着蒙羞!


    思及此,一阵扭曲的快意席卷了顾棠梨的四肢百骸。


    沈药神色未变,只清晰地吐出几个字:“王爷并非没有子嗣。”


    顾棠梨心中冷笑。


    为了抗拒纳妃,居然连这种荒诞不经的借口都编造出来了!


    皇帝眉峰微动,沉声问道:“此言何意?”


    顾棠梨抢先一步,语气带着刻意的惊讶:“王妃该不会是想说,早已私下为王爷安排了侍妾通房,并且已然有孕了吧?”


    沈药并未看她,只是平静地迎向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回陛下的话,我腹中已怀有王爷的骨肉。”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在殿内炸响。


    尤其是谢景初,闻言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钉在沈药那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怀孕了?


    怀了九皇叔的孩子?


    这岂不是意味着…


    他们早已…圆房了?!


    仅仅是想象那肌肤相亲的画面,谢景初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心如刀绞。


    他连沈药的手都未曾触碰过,九皇叔居然和她…


    “这怎么可能!”


    顾棠梨震惊之余失声惊呼,几乎忘记了仪态。


    沈药缓缓将视线转向她,“太子妃这话,可真是叫人费解。我与王爷乃陛下钦赐姻缘,名正言顺的结发夫妻。我怀上王爷的子嗣,乃是天经地义、再合理不过之事,怎么就不可能呢?”


    顾棠梨被她问得噎住,脸颊因急切和恼怒微微泛红:“你…你不是是为了阻止北狄五公主入府为侧妃,所以才…”


    “太子妃是想指责我,”沈药接口,“为了阻拦纳妃,不惜犯下欺君之罪?”


    顾棠梨心中的确是这么想的,只是这话由沈药说出来,反倒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强自按捺住心头的异样,说道:“小皇婶言重了,我怎敢有如此大不敬的想法?只是毕竟事关皇室血脉,兹事体大,谨慎些总是没错的。依我看,还是宣召御医前来诊脉,安心些的好。”


    她话音刚落,便敏锐地捕捉到沈药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


    果然心虚了!


    顾棠梨心头狂喜,自然不肯放过这绝佳的机会。


    当即扬起声调,越过帝后直接下令:“来人!速去太医院,传当值的太医过来!”


    她一心只想立刻戳穿沈药的谎言,并未留意到御座之上,皇帝脸色陡然阴沉。


    沈药并不意外。


    皇帝当然不高兴。


    在这除夕宫宴,万邦来朝之际,他尚未发话,太子妃竟越俎代庖,调动起太医来了,这置皇权于何地?


    好好的喜庆夜晚,被搅和得乌烟瘴气,任谁都不会有好脸色。


    皇后也察觉到了皇帝的不悦,心下直骂顾棠梨蠢货!


    可担心顾棠梨连累东宫太子,她也只能出声打圆场:“太子妃,不要胡闹!靖王妃贤良淑德,怎么会在子嗣这等大事上作假?此举未免太过失礼,还不快向靖王妃赔不是。”


    然而,此刻的顾棠梨已经被冲昏了头脑,毅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后,“母后,儿媳正是知道此事关系重大,才不敢有丝毫马虎!靖王妃是否真的有孕,关乎王爷子嗣,请御医前来验证,正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以正视听啊!若王妃确实有孕,儿媳甘愿受任何责罚!”


    皇后还想再说什么,御座之上却传来一声冰冷的嗤笑。


    “请!”


    皇帝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依太子妃所言,去请!给朕好好地请!”


    皇后闻声,心猛地一沉,瞬间凉了半截。


    陛下这语气,显然是动了真怒。


    只怕今日之事,难以善了。


    眼下…只能希望靖王妃真的没有怀孕。


    不然,顾棠梨受罚也就罢了,只怕还要牵扯到她的太子啊!


    顾棠梨对于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恍若未闻,正目不转睛,盯着沈药。


    沈药也非常配合地流露出不安之色。


    顾棠梨看着这番作态,心中愈发笃定。


    沈药,你完蛋了!


    片刻后,须发微白、提着药箱的周太医步履匆匆地迈入殿内。


    他刚站定,尚未及向御座行礼,顾棠梨便已按捺不住,急不可耐地指向沈药:“周太医!你来得正好!快,去给靖王妃请脉看看!仔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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