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他那双再无半分温情、徒留失望冰冷的眼神,她心下莫名发慌。


    表哥不会再也不相信她,从此要抛下她不管吧?


    “来人!”


    贺青词呵声:“将锦娘和宁宁带回去。”


    两名嬷嬷应声而入,面无表情,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架起了瘫软的锦娘。


    “表哥!看在我爹娘的份上…”


    锦娘还想哭求,却被其中一位嬷嬷利落地用帕子堵住了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处理完锦娘,贺青词的目光再次落回薛夫人身上,目光复杂,充满了愧疚、懊悔。


    回想起自己之前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她、指责她,刚才甚至在王妃面前还对她言语不善,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悔恨交加,“夫人,今日之事是我糊涂…”


    薛夫人斜睨着他,语气讥诮:“就今日?先前那些事儿,侯爷倒是忘得干净。”


    贺青词闻言一顿,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语气诚恳:“夫人说的是,先前也是我做错了,错得离谱。”


    他向前半步,声音放得更软,“夫人消消气。只要夫人肯消气,怎么打我、骂我都行,我绝无半句怨言。”


    薛夫人嗔怒地瞪他一眼,“什么打你骂你,说得好像我是什么不讲道理的母老虎似的。”


    贺青词忙讨好地笑道:“没有没有,是我不会说话,夫人向来最是明理大度。”


    薛夫人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紧绷的唇角到底微微松弛,脸色缓和了不少。


    贺青词察言观色,趁势柔声询问:“夫人,夜色深了,我们回去可好?我保证,日后定不再惹你生气。”


    “侯爷!侯爷!不好了!”


    正当薛夫人神色松动,门外忽然传来丫鬟惊慌失措的呼喊。


    那丫鬟冲进偏厅,也顾不得礼数,满脸慌张地禀报:“表姑娘她…她方才情绪激动,一口气没上来,昏过去了!”


    贺青词眉头当即蹙起。


    丫鬟喘着气,继续道:“还有宁宁小姐,受了惊吓,这会儿哭得正厉害,吵着嚷着要舅舅…”


    贺青词眉头皱得更紧,下意识就抬步欲往外走,然而脚步刚动,便骤然想起身旁的薛夫人,硬生生止住了身形。


    薛夫人将他这细微的动作尽数收入眼底,方才缓和几分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冷笑一声,语气冰寒刺骨:“要走就走,没人拦着你!你那好表妹和外甥女要紧得很!”


    贺青词被她这话刺得面容微微发僵,“夫人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一起回去处理,可好?”


    “我不回,”薛夫人断然拒绝,“我这两天就住靖王府,这里清净。”


    贺青词试图劝说:“王爷与王妃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你住在王府,难免叨扰他们夫妻…”


    薛夫人不耐烦地打断他,“这是靖王府,偌大的府邸,我住在客院,又不是挤在他们夫妻的床上一起睡,能碍着什么?”


    沈药在边上,插不进话。


    劝姨母么,可是她也很委屈。


    难不成跟着一起赶定襄侯走?可是以什么立场呢?


    为难之际,门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轮椅辘辘声响,沈药听见,蓦地松了大大的一口气。


    第一百七十五章 如何行夫妻之礼


    谢渊端坐于轮椅之上,由丘山缓缓推来。


    夜色朦胧,廊下灯火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光晕,待他进入厅中,烛光愈发明亮地映照在他脸上,更显得那张面容俊美异常。


    “王爷。”贺青词见了他,忙不迭收敛心神,恭敬行礼。


    谢渊微微颔首,嗓音微冷:“本王与王妃约好了,过两日要去城外的庄子泡温泉,姨母一同前行散心。侯爷不必挂心。”


    沈药一愣,泡温泉?


    对上谢渊那深邃而意味深长的眼神,她忽然心领神会,这是王爷在帮姨母撑腰,也是在给贺青词下逐客令。


    她从善如流,点头附和,“…对,是有这么回事。”


    谢渊将目光投向贺青词,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现在,侯爷可以放心回去了?”


    贺青词心知今日是绝无可能将人接回去了,无奈叹了口气,只得妥协:“…也好。既然如此,便有劳王爷和王妃了。”


    说完,他再次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极为恳切:“王爷、王妃,夫人这几日,就劳烦二位多加照料了。在下先行告辞。”


    谢渊神色依旧冷淡,只淡淡应了一句:“本王的姨母,本王自然悉心照料,不劳侯爷挂心。”


    贺青词最后望了一眼薛夫人,神色怅然,转身离去。


    直到贺青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的转角,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薛夫人才收回那仿佛要钉在门框上的目光,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冷笑一声,“药药,你都看见了吧?嘴上说着知错了,心里头到底还是放不下他那楚楚可怜的好表妹!一听说人晕了、孩子哭了,他那脚底板就跟生了根似的!要不是顾及你和王爷在场,我刚才非得冲上去给他两巴掌不可!”


    她越说越气,恨恨道:“狗男人!依我看,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一旁的谢渊:?


    姨母,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也是男人呢?


    沈药又安抚了薛夫人几句,好说歹说,让嬷嬷扶着她回去休息。


    和谢渊一起回去路上,沈药忧心忡忡,“怪不得这两天看姨母那么憔悴呢,她也太艰难了。今日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姨母只怕又要受好大的委屈。可即便如此,姨母还是憋屈成这样…侯爷也真是的,一听说锦娘和宁宁有事,心思便游移了。”


    谢渊言简意赅地评价:“他心不定。”


    沈药点点脑袋:“我现在就是担心,长此以往,误会越积越深,他们两人会不会真的走到和离那一步…”


    “和离也不怕。”谢渊的语气平静无波,“姨母是当今陛下和我的姨母,身份尊贵。名下田庄、铺面、金银无数,富得流油。姨母并非离了定襄侯就过不下去。相反,若是当真和离了,求娶姨母的人,只怕要从望京城门一路排到扬州码头。”


    沈药一怔。


    她突然意识到,嫂嫂与姨母,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女子。


    嫂嫂在深宅大院中长大,知悉如何守住丈夫的心,也知道如何应对其他女人的明枪暗箭。


    可是姨母出身高贵,有足够的底气,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想到这儿,沈药心中的焦虑倒是减轻了不少。


    回到房中,谢渊见沈药眉宇间仍有倦色,笑了一笑,“你也别想那么多了,今日劳心劳力,好好休息。明日教习嬷嬷就该入府了,你先安心学两日规矩。过两日,我们便动身去温泉庄子。”


    沈药又是一愣,抬头看他:“真要去温泉庄子?”


    她还以为那只是用来打发贺青词的托词。


    “嗯,”谢渊颔首,气定神闲,“段浪说的,那处的温泉于我的腿脚复健有益。”


    沈药“啊”了一声,若是为了王爷的腿脚,那真是拒绝不了。


    她点一点头:“那好,我们去。”


    但她又生出疑惑:“既然对腿脚好,为何不明天就去,偏要等教习嬷嬷来了,学两天再去呀?”


    谢渊抬眸,深深看她一眼,烛光下那目光显得有些幽邃难辨:“因为我们此行,说是去泡温泉,但也不仅仅只是泡温泉。”


    沈药更困惑了,“那还要做些什么?难道还要喝点儿温泉水么?”


    谢渊勾起唇角:“喝的可能不是泉水。”


    摸了摸沈药的脸,柔声:“你先安心跟着嬷嬷学好这两日。等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沈药乖乖应了声:“好。”


    今日的确是受了累,沈药脑袋一沾到枕头,便沉沉睡去。


    翌日,沈药是被青雀轻声唤醒的。


    身旁空无一人,谢渊早早起床去忙了。


    青雀叫着她,“王妃,王妃,醒醒,教习嬷嬷已经到了,正在外头候着呢。”


    沈药揉了揉惺忪睡眼,意识逐渐回笼,吩咐:“让银朱先去安顿嬷嬷吧,就安排在咱们院子邻近的厢房,方便走动。我很快就见她。”


    “是。”


    说完,沈药起床梳洗更衣,整理妥当。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一边派人去请薛皎月,一边命人去请那位嬷嬷。


    场地设在书房。


    薛皎月先到,落座后不久,一位衣着得体的嬷嬷便跟着银朱走了进来。


    她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开口自我介绍:“奴婢姓黄,乃是靖王爷特意从宫中请来,负责教导王妃与薛姑娘的。”


    沈药在桌前坐得端端正正,揣着她的小本子和毛笔,一脸认真地听完,在本子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黄”字。


    黄嬷嬷眼角余光瞥见,眼底不由得浮起一抹笑意。


    这个王妃,真是颇为可爱。


    茶水摆好,便开始了今日的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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