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得肩膀剧烈颤抖,“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侯爷您千万、千万不要责怪表嫂!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是我不该来投奔,是我不该碍了表嫂的眼…”


    薛夫人本就压着一肚子火,见她这副做派,更是怒不可遏,柳眉倒竖,厉声道:“你又跳出来装什么委屈!”


    锦娘瑟缩了下,楚楚可怜道:“表嫂,您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只求您…别再与侯爷置气了…侯府不能没有女主人啊…大不了、大不了我这就带着宁宁离开京城,再也不出现在您面前便是了…”


    这番话,看似卑微,实则句句都在往薛夫人心上扎针。


    薛夫人听得心头那把火烧得噼啪作响,口不择言地骂道:“滚!要滚就现在滚!”


    “婉歌!”


    贺青词终于沉声开口呵斥。


    然而,薛夫人半点儿不怵,恶狠狠地瞪向他,骂道:“你也给我滚!”


    贺青词蹙眉,“她们到底孤儿寡母,你何必欺负她们到这种地步!”


    薛夫人冷笑连连:“你又心疼上了?干脆休了我,娶她进门好了!”


    贺青词面色紧绷,看向她的视线中满是失望与愠怒:“分明是你无理在先,更是咄咄逼人!”


    眼看这对夫妻剑拔弩张,事态即将失控,沈药适时地清了下喉咙,“侯爷。”


    贺青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调整好情绪,转向沈药,拱手一礼,“靖王妃。”


    沈药神色平静,语气和缓,“说起来,锦娘倒是比侯爷更看重姨母。侯爷什么都没做呢,锦娘便先找过来,要求姨母回去了。”


    贺青词道:“王妃明鉴,原本处理完公务,我确实是要亲自过来的,只是临行前又被几件琐事缠住了片刻,这才耽搁了。”


    沈药略微颔首:“这么说,便是锦娘的不是了。”


    转向锦娘,语气依旧平和,却如绵里藏针:“既然知道侯爷稍后便会亲自前来接姨母,你一个弱质女流,何必带着孩子着急赶来靖王府?夜深露重,路途遥远,若是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岂不是又要怪到姨母头上?”


    锦娘心头一紧,“我是担心表嫂与侯爷关系不睦,一心前来劝和,也顾不上什么时辰了…”


    “若是真心劝和,大可安心等候侯爷回去,一同前来。或者,派个丫鬟、嬷嬷过来,悄悄递个话,陈明利害,代为转圜。为何偏偏要拖着病弱的孩子,深夜前来,又不肯入府,反而就门口哭诉、哀求。”


    沈药深深看她一眼,“知道的,说你是心切,行事欠妥。不知道的,怕是要误会你,是故意要将家丑外扬,要将小事闹大,非要逼得他们夫妻二人大吵一架,甚至闹得和离不可呢。”


    “我…我没有…”


    锦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言语在沈药这连番缜密的质问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求助般看向贺青词。


    贺青词目光深沉复杂,显然没有替她开口的意思。


    薛夫人从未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头一回见锦娘这么吃瘪,心中一阵畅快,在旁看向沈药的眼神越来越亮。


    沈药不紧不慢,换了个话题,“对了,听说宁宁这孩子,先前因为吃了糕饼,上吐下泻,病了一场,这才刚好些。正好,让段大夫再仔细把把脉,看看孩子身子如何了?毕竟孩子娇弱,实在马虎不得。”


    锦娘闻言,不免心虚惊慌起来,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必了吧!王妃!宁宁…已经好多了,大夫说过,只需静养即可,不敢再劳烦段大夫!”


    沈药恍若未觉,“那怎么行?孩子的事,再小心也不为过。还是你不相信我,觉得我请来的大夫医术不精?”


    她叹了声气:“是,我年纪轻,资历浅,蒙陛下和王爷厚爱,坐在这靖王妃的位置上,确实有许多人并不真正将我放在心上,觉得我人微言轻,不足为信。”


    锦娘赶紧找补,“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药欣然,“那就让段大夫号脉吧。”


    锦娘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后知后觉,自己不觉间已经落入了沈药的陷阱之中。


    段浪上前,执起了宁宁纤细的手腕。


    宁宁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却被段浪温和而坚定地按住。


    厅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所有人都注视着段浪和他指下那瘦弱的一截手腕。


    锦娘紧张得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呼吸都屏住了。


    片刻后,段浪松开手,蒙面巾上的双眼清冷无波,声音平稳地陈述:“从脉象上看,脾胃虽有轻微虚弱,乃病后常态,但绝非急症骤泻之象。所谓上吐下泻,并非吃坏了糕饼等食物所致,更像是夜间着凉,寒气入体引发。”


    他顿了顿,“而且,观其脉象隐有浮紧残留之兆,应当是昨夜没能好好盖被保暖,甚至可能还洗了冷水澡,才会导致这样的症状。”


    薛夫人重重地冷哼了一声,神情仿佛在说:听见了吧?不是因为吃了我的糕饼!是她自己着凉!


    贺青词一言未发,面色冷沉。


    锦娘白着脸,试图找补,“你、你是不是诊错了脉…”


    “怎么会?”


    沈药满脸惊讶,“段大夫是王爷特意亲笔修书,千里迢迢请回来的神医,连陛下都盛赞他医术精湛,怎会诊错?”


    锦娘脸色难看,用力咬住下唇瓣。


    沈药并未给她喘气的间隙,眼眸弯弯地望向宁宁,柔声询问:“宁宁,晚上睡觉的时候,娘亲没有教你,要盖好被子,不能着凉吗?”


    宁宁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又温和的姨姨,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母亲,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小声道:“盖了。可是被子…被子太短了,我脚冷,盖不到…不过后来娘亲还给我擦了身子,就、就是水太冷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挤在他们夫妻的床上一起睡


    稚嫩却清晰的嗓音,如同最锋利的匕首。


    薛夫人沉冤得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恶气。


    先是狠狠地瞪了一眼身旁的贺青词,又恶狠狠剜了眼跪在地上的锦娘,“为了构陷我,连自己亲生的八岁孩子都忍心这般往死里折腾!”


    锦娘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中蓄满了泪水。


    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贺青词,哭得愈发凄楚可怜,声音哀婉欲绝:“表哥!宁宁她…她年纪小,不懂事,定是吓坏了胡言乱语…她是我的命根子啊!为了她,我甘愿忍受外人指点,背井离乡来投奔你,只求给她一个安稳…我怎么可能…我怎么舍得这样害她?这比挖我的心肝还要痛啊!表嫂怨我、恨我,我都能理解,可怎能如此污蔑一个母亲的爱女之心?”


    薛夫人见她到了此刻还在惺惺作态,气得连连冷笑,“装!继续装!”


    沈药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出人意料地开口,“侯爷,细想起来,锦娘方才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薛夫人闻言,立刻有几分错愕地瞧向沈药。


    这都证据确凿了,你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替外人说起话来了?!


    沈药不紧不慢道:“锦娘虽说没了爹娘,也死了丈夫,但据我所知,她娘家在当地并非毫无根基,也是有些田产铺面傍身的。她执意要来投奔侯爷您,若说全然是为了自己享福,似乎也牵强了些。”


    她微微停顿,“而且,听王爷提起过,当年侯爷三媒六聘、风光迎娶姨母时,曾当着姨母的长姐,也就是已故的淑贤皇太后的面,亲口立下誓言,此生只要姨母一位妻子,绝不纳妾。此事,锦娘作为关系亲近的表妹,不可能不知情。侯爷不可能纳她为妾。而姨母正值盛年,身体康健,更谈不上什么暴毙,她也绝无可能成为续弦。那么,她排除万难,非要带着女儿住进定襄侯府,也只能是为了宁宁啊。”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为锦娘说话,实则句句诛心,如同拨云见日,将锦娘内心真实意图,赤裸裸地剖开,摊在了贺青词面前。


    贺青词听着,那原本因震惊和愤怒而冷沉的面容,渐渐地覆上了一层寒霜。


    身为定襄侯,他并非蠢钝之人。


    只是舅舅一家待他亲厚,表妹锦娘年少时也显得单纯怯懦。


    他念着旧情,又怜她孤苦,从未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过她。


    此刻,被沈药这番话语点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整个人醍醐灌顶。


    他的确被表妹欺瞒,误会发妻,更是险些亲手毁了自己的家!


    锦娘浑身发抖,妄图做最后的挣扎,“表哥…我…”


    “回去。”


    贺青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打断了她的话。


    “表哥…”


    “我说,回去!”贺青词猛地抬高声音。


    锦娘一怔,表哥素来沉稳隐忍,鲜少发怒,即便是被薛氏扇了耳光,也只是沉默不语。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表哥这样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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