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薛皎月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


    回想起方才,王妃嫂嫂特意拉着她的手,温柔却坚定地叮嘱她:“不必过分紧张,也无需刻意讨好。待会儿见了人,大方得体即可。心里怎么想,便怎么做,自然些就好。”


    言犹在耳,带来温柔而又坚定的力量。


    “薛姑娘这是没听见?”


    长宁郡主见她不语,又出声催促了一句,眉宇间已隐隐有一丝不耐。


    众人的目光纷纷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好奇与探究。


    薛皎月深吸口气,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再次抿了抿唇,抬起眼,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说道:“小女愚见,只觉此文辞藻虽极尽华丽,却似有些刻意雕琢,反失了自然真趣,远远不及《琳琅记》那般浑然天成。而且此文所言之志,似乎过于追求高渺玄远,反而让人觉得有些难以触及。”


    她的话音落下,厅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袁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不由得抬起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难得认真地打量了薛皎月一个来回。


    因为周舅母的缘故,她也连带着不怎么喜欢这个小姑娘。


    但她更看不上面前这乱七八糟、矫揉造作的一页文字。


    袁氏出身的家族可是书香世家,族中常出大儒,她耳濡目染,哪瞧得上这样的东西。


    听着那些人的夸赞,白眼险些都翻出来了。


    还以为薛皎月也会跟着附和,没成想,竟然是个有主见的。


    厅外,沈药偏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一脸紧张的裴朝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轻轻重复了他方才的话:“一个人害怕?受人欺负?”


    裴朝此刻已是愣在原地,片刻,震惊散去,嘴角扬起,眼中只余心动之色。


    他从未想过,在他面前总是羞涩柔顺的小姑娘,居然会有如此一面。


    这样的她…


    真的太让人喜欢。


    厅内,长宁郡主第一次被人这样当面拂了面子,自是不悦。


    冷哼了一声,语带讥讽:“高深?这叫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是你这等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能轻易读懂的吗?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第一百五十七章 孤…真的很想你


    薛皎月被当众斥责,脸颊苍白一瞬,垂下了眼眸。


    “长宁郡主此言差矣。”


    沈药恰在此时,缓步走入厅中,嗓音温和柔润,却自有一股沉稳的力量,“再好的文章戏本,问世之后,也总是有人喜爱、有人厌恶的。哪怕是国公夫人的曾祖父,袁文正公,所作文章也不是每个人都赞许的。这原本就是世间的常理。”


    裴朝也在后边帮腔:“王妃所言极是!陛下圣明,朝堂上便时常鼓励臣子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品评文章,各有所好,更是寻常。”


    长宁郡主见状,更为不悦。


    先瞪了裴朝一眼:“朝局天下之事,岂能与品评区区话本相提并论?”


    又瞪向沈药,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视,“听说靖王妃当年连学堂都未曾正经去过几日,怕是连话本都未必能看得透彻明白吧?如今倒好,在此议论起话本高低来了?”


    面对如此羞辱,沈药却并不动怒,反而轻轻笑出声来,“郡主消息灵通。我确实没读过多少书,话本什么的,一点儿也不了解。”


    她话锋轻轻一转,继续说道:“不过,我却知道,这位青山湖主人究竟是谁。”


    长宁郡主一愣,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你知道青山湖主人?”


    沈药从容颔首,“正是。数月之前,宫中设宴,郡主当时并未参加,我是亲耳听到顾姑娘坦言自己便是那‘青山湖主人’。当时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就在一旁,顾姑娘总不至于编造谎言,定是千真万确的了。”


    长宁郡主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竟是她…顾棠梨?怪不得能被选为太子妃!皇后娘娘果然是慧眼如炬,深谋远虑!”


    她下意识地感慨,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薛皎月,低声嘀咕,“哼,不像某些人…”


    话没说完,但其间的轻蔑与讽刺之意,昭然若揭。


    袁氏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是讽刺薛皎月,实际上,连带着袁氏也给骂了。


    “对了。”


    沈药适时开口,引开了话题,“方才过来时,我听小公爷说,国公府后园的菊花开得极好,已有数丛名品吐艳。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得以一观盛景?”


    袁氏迟了片刻,接上她的话头:“是,前些年,我与国公栽过几株‘绿牡丹’和‘凤凰振羽’,确实难得一见,这些年料理得艰难,总算有些成效。既然王妃有此雅兴,诸位夫人小姐若是不显劳累,不如一同移步?”


    众人自然纷纷附和称好,方才那点小小的不快似乎瞬间被抛诸脑后。


    裴朝见状,主动请缨:“母亲,容我先行一步,命下人将茶水果点备至园中水榭,以便诸位赏花歇息。”


    袁氏看着今日格外殷勤的儿子,心中虽掠过一丝疑惑。


    她这个儿子,往日里最不耐烦这些闺阁宴饮之事,今日怎么如此主动?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因为薛皎月来了。


    这小子,多半是想在心上人面前好好表现,顺便讨好自己这个母亲而已。


    她心下冷哼,什么叫有了媳妇忘了娘,这就叫有了媳妇忘了娘!


    老大不乐意,嗯声允了。


    另一边。


    国公府大门。


    太子谢景初步履匆忙,堪堪赶到。


    刚踏入府门,还未来得及询问靖王妃何在,便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成年男子迎面而来,拦在了他的身前。


    谢景初眉头微蹙,警惕地后退半步。


    那男子却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太子殿下金安。王妃听闻殿下今日要来国公府,特意命小的在此等候。”


    谢景初愣了一下,“她让你来的?”


    “是,”男子声音压得更低,话语内容却石破天惊,“王妃说,许多事,都不过是她迫于压力,无奈之举,这些时日,实在无比思念殿下,午夜梦回,常常是殿下温柔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抚。”


    谢景初猛地一怔,再难压抑内心的狂喜。


    他知道,他就知道!


    她一定是出于无奈!


    若不是九皇叔强权逼迫,她怎么可能嫁进靖王府?


    这些时日在九皇叔身边,药药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谢景初内心泛起一阵难言的怜惜,迫不及待地问:“她在哪?”


    汉子回道:“王妃说,在后院水榭等殿下。”


    谢景初想也不想,“带路!”


    一路过去,谢景初心绪万千,如同翻涌不息的滔滔江潮。


    他太想她了。


    重生之前,他就喜欢她,只是始终未曾弄明白自己心意。


    天晓得,他有多么后悔。


    如今重生一世,他绝不会再克制真情!


    药药说,午夜梦回总是他的怀抱,他又何尝不是总梦见将她揽入怀中,细细亲吻呢?


    越想,谢景初越是心如擂鼓。


    “殿下,水榭到了。”


    汉子停下脚步,“王妃就在那儿等着您,小的便不过去了。”


    谢景初抬眸望去。


    水榭四周花树繁杂重叠,光线昏昧,视线一时难以分明。


    空气中隐约浮动着清雅的茶香,与糕点的甜糯气息交织。


    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其中,似乎正等待着什么人。


    谢景初心头一热,压抑多时的思念顷刻决堤。


    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便将人揽入怀中,嗓音低哑,尽是情动:“孤…真的很想你。”


    话音未落,他已情难自禁地欲要吻下。


    却猝不及防被一双手抵住胸膛——


    “太子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一道清朗而隐带薄怒的男声骤然响起。


    谢景初瞳孔微缩,双眼终于适应了水榭内的昏暗。


    怀中人的面容逐渐清晰。


    眉眼英朗,轮廓分明。


    哪里是他朝思暮想的药药?


    分明是镇国公府世子爷裴朝!


    谢景初尚未从错认的惊愕中回神,身后却蓦地传来一阵纷杂脚步声。


    一道女声讶然响起,“水榭里有人…”


    另一把声音紧跟着响起,语气里满是惊疑:“太子殿下怎么搂着小公爷?”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你喜欢他


    袁氏快步越过簇拥的众人,疾步上前。


    亲眼所见,精雕细琢的临湖水榭内,自家儿子竟被太子殿下半强制地搂在怀中!


    她只觉眼前发黑,气血上涌,险些没当场晕厥过去,踉跄一步,被身后的嬷嬷慌忙扶住。


    “你…你们…这…”


    她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得用力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脸色煞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