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药闻言,扬了一下纤细的眉梢,语气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兴味:“原来如此,这青山湖主人的话本,确是难得。”


    一行人移步宴客厅,正在门外,忽闻厅外右侧回廊处传来一阵急切慌乱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锦衣青年正快步赶来,许是走得太急,竟险些绊了一跤,身形踉跄了一下才稳住,抬起头来,脸色略微泛红,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微喘,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来人正是镇国公世子裴朝。


    他一站定,视线便迫不及待地、紧紧地落在了沈药身后那道水粉色的纤细身影上,目光灼灼,思念与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沈药心下顿时了然——这是听说薛皎月到了,便急急忙忙、失了平日方寸地赶过来的啊。


    “朝儿?”袁氏望过去,见到儿子这般失仪的模样,不禁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备,“何事如此慌张?”


    裴朝被母亲一喝,这才将视线从薛皎月身上收回,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先规规矩矩地向沈药行了一礼:“见过靖王妃。”


    又转向袁氏,努力平复呼吸,回道:“母亲,儿子听闻家中来了贵客,特意过来…一同招待。”


    他这话说得有些底气不足。


    袁氏何等精明,怎么听不出这是个蹩脚至极的借口?


    自己儿子什么性子她最清楚,平日里最不耐烦应酬,便是再尊贵的客人来访,他也多是能避则避,今日这般急切,为的是谁,不言而喻。


    她心下不悦,但当着靖王妃沈药的面,也不好立刻发作训斥,只得暗暗瞪了他一眼。


    袁氏正要领着沈药和薛皎月往里走,裴朝却像是鼓足了勇气,冷不丁又冒出一句,声音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紧张:“母亲,靖王妃,且慢。儿子忽然想起,有件要紧事想请教靖王殿下,可否请王妃代为转达询问?”


    他说着,目光殷切地望向沈药。


    沈药心下已是明镜一般,大概猜到了他的意图。


    无非是想借请教之名,打探陛下赐婚的细节或是靖王的态度,好为他和皎月的未来谋划。


    只是到底是搬出了靖王,袁氏知道他是个什么心思,却也不能干涉什么。


    她面上不显,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从善如流地答允:“小公爷客气了。既是紧要事,但说无妨,我若知晓便答,若需转达王爷,定会带到。”


    裴朝当即抬手示意:”王妃这边请。“


    见沈药要先去别处,薛皎月难免紧张局促起来。


    要她一个人跟着袁氏进去面对一屋子的陌生贵妇,她实在是从心底里感到害怕和紧张。


    沈药察觉她的不安,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稍稍用力捏了捏,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别害怕,记住我平日教你的,不必过分紧张,也无需刻意讨好。待会儿见了人,大方得体即可。心里怎么想,便怎么做,自然些就好。”


    她的话语像是一剂定心丸。


    薛皎月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忐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虽然仍有些怯,却多了几分坚定。


    沈药随着裴朝略走开几步,到了廊下僻静处。


    甫一站定,裴朝脸上的强自镇定便瞬间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焦虑与苦涩,叹了口气:“靖王妃,想必您方才也看出来了…我母亲她对这门亲事,内心着实不大赞成。”


    他语气艰涩,充满了无奈。


    沈药静静听着,并不意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阳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虽说这是陛下金口玉言赐下的婚约,母亲明面上不会违逆,”裴朝眉头紧锁,“但是我实在担心,母亲心结难解,日后皎月若是嫁进门来,日子会不好过,会受委屈。”


    不等沈药回话,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悄无声息地疾步而来,行动如风,恭敬地停在沈药身侧三步远的地方,以目请示。


    先前那两个暗卫没用处,被谢渊赐了死。


    之后,谢渊给她安排了新的、更得力的。


    这便是其中之一。


    沈药眸光微动,对裴朝道了声“稍候”,便侧耳过去。


    暗卫极快地上前,在她耳边低语:”太子殿下听说您在国公府,这会儿正赶过来。“


    沈药蹙起了眉头。


    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


    沉吟之际,思绪流转,沈药抬眼看向裴朝,忽地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小公爷,你的担忧我明白了。巧的是,我眼下也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沈药眉眼含笑,“不如,我们互帮互助,彼此成全一下?”


    第一百五十六章 哪瞧得上这样的东西


    裴朝几乎不假思索,“王妃请讲!”


    沈药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清浅而难以捉摸的笑意,稍稍压低声音,将计划娓娓道来。


    裴朝听着,脸上浮现出一丝惊疑与不确定,迟疑地开口:“殿下…他当真会如此行事?”


    “以我对他的了解,”沈药语气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会。”


    视线在裴朝脸上一转,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婉转而微妙,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体谅与退让。


    沈药又缓缓道:“小公爷若是觉得为难,此时也便作罢。方才所言,不过是我一时兴起的一个提议,小公爷自然有拒绝的自由。我自己的事情,终究会自己设法周全。至于你和皎月…”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恳切,“我既然如今是皎月的表嫂,这便是分内应尽之责,我定会尽力相助。”


    这番话听得裴朝顿时面生惭色,一股热意涌上脸颊。


    他素来重诺讲义,方才的迟疑在此刻显得格外小家子气。


    他立刻端肃了神情,郑重其事地向沈药躬身拱手,语气斩钉截铁:“王妃放心!我既已应承王妃,此事必定竭尽全力,绝不食言!至于我与皎月之事,便有劳王妃费心周全了!”


    他垂首行礼,故而未能捕捉到沈药眼底飞速掠过的一丝狡黠光芒,如同湖面下急速游过的鱼,眨眼不见了踪迹。


    待他抬起头时,沈药的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此事议定,裴朝当即迈步要走,“王妃,该去宴会厅了。皎月一个人在那儿,肯定会害怕,也容易受人欺负。”


    沈药听得轻笑一声,神态悠闲,“不会吧?”


    她语气轻缓,“皎月那孩子,模样瞧着柔弱,可内里却是个有主见、又独立的小姑娘。”


    裴朝微微一愣。


    与此同时,宴会厅内。


    长宁郡主正满面春风,将手中小心捧着的几页纸分发给在座的诸位。


    连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的薛皎月,也得了一份。


    长宁郡主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得意:“这可是青山湖主人的亲笔手稿!虽说只是短短一页随笔,但青山湖主人封笔多年,这一纸片语,亦是珍贵非常,寻常人难得一见!”


    她先是洋洋洒洒地将这页文稿夸赞了一番,如何文采斐然,如何意境超脱,随后请座上的夫人小姐们品评鉴赏。


    一时间,厅内满是附和与赞扬之声。


    贵妇贵女们一个赛一个的人精,岂会拂了郡主的面子?


    于是,各种华丽的辞藻、高妙的赞誉层出不穷,东一句“字字珠玑”,西一句“立意高远,非凡俗可比”,宴会厅内气氛热烈而又融洽。


    然而,被安排在角落的薛皎月,低着脑袋,反反复复看过面前这页所谓的“珍品”,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眸中流露出几分不解与茫然。


    这…真的有那么好吗?


    这辞藻分明过于堆砌,华丽到令人感觉是在刻意造作。


    所说的道理也浮于表面,空泛得很。


    她知道青山湖主人,望京之中,怕是少有人没看过《琳琅记》。


    可是《琳琅记》文字朴实真挚,故事娓娓道来,着实触动人心。


    相较之下,手中这页被众人交口称赞的文字,倒显得有些名不副实,甚至不像是同一人所作。


    “不知薛姑娘有何高见?”


    长宁郡主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目光精准地投注而来。


    薛皎月猛地回神,无措抬头,正对上长宁郡主带着审视的眼睛。


    “方才瞧见薛姑娘看得甚是认真投入,想必是沉浸其中,别有一番感悟体会吧?”


    长宁郡主的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意味。


    薛皎月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上首的袁氏。


    然而袁氏只是端着茶盏,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既没有出言提点的意思,也没有任何暗示。


    薛皎月的心轻轻一沉。


    倒是不意外,国公夫人本就不喜欢她,又怎么会帮她呢?


    她抿了抿唇瓣,思绪流转。


    按照常理,这种时候最稳妥的做法便是随波逐流,大家怎么说,她便怎么说,这样总不会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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