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位置早已空凉,谢渊早早出门去了。
沈药缓了一会儿,拥被坐起,唤了人进来。
青雀领着几个小丫鬟端着盥洗用具鱼贯而入。
“王爷呢?”沈药揉了揉额角,问。
“回王妃,天还没亮,王爷便带着丘山出门去了,去了何处,奴婢不知,王爷未曾交代。”青雀一边利落地挽起帐幔,一边回话。
沈药点了点头,并未十分放在心上。
谢渊行事向来有他的章法,不必她操心什么。
用过早膳,沈药步入谢渊专为她修建的书房。
室内阔朗,临南开窗,糊着韧性极好的桑皮纸,光线投入,柔和似水。
窗下设一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案,案上秩序井然,设一方端石老坑砚,笔山上搁着三五支笔,并摞了数叠笔记、账簿。
沈药落座,翻看起账本来。
先前夏日炎热,她额外添置了一项绿豆汤用度。
如今天气已彻底转凉,这项开销该换一换了。
沈药略抬眼,看向屋内侍立的几人:“先前天热,我每个月额外给大家添了一碗绿豆汤解暑。如今天气转凉,这绿豆汤自然是不必了。你们说,换成什么好呢?”
青雀年纪小,心思活泛,立刻雀跃道:“王妃,奴婢想要画眉的黛笔!上回瞧见外头铺子里新到的螺子黛,颜色可正了!”
赵嬷嬷闻言失笑,嗔她一眼:“你这丫头,尽想着自己!府上那么多小厮侍卫,难道也给他们发黛笔涂眉不成?”
长庚站在一旁,思索了片刻,谨慎开口:“王妃,不如折成现银?各人按需所取,倒也便宜。”
沈药眼眸微亮,赞许地看了长庚一眼:“这主意好!”
当即拍板:“那就把原来采买绿豆汤的银子折成现银,再额外从公中拨出二两,每月一并贴补给大家。”
长庚一愣,“王妃,这贴补的是不是太多了?”
原先的绿豆汤折算下来,每人也不过几十文钱,这再加二两银子分下去,每人能得多不少。
沈药却不以为意,摆了摆手,“不多!王爷说了,咱们王府不缺银子。大家当差辛苦,多拿些银子,手头宽裕,办事也更有劲头不是?眼看着秋深了,转眼就要过年,也好让大家攒些钱,过个丰盛年嘛!”
那模样,豪气得不得了。
就在这时,门外小丫鬟禀报:“王妃,薛姑娘来了。”
沈药高兴抬头:“快请。”
光影错落,薛皎月缓步走了进来。
几日不见,她整个人仿佛被春雨滋润过的嫩柳,尽情舒展。
虽说衣着依旧素净,但面色红润了许多,眼底也有了光彩,不再是以往那种怯懦畏缩的模样。
沈药由衷赞道:“皎月来啦。快坐!几日不见,人越发标致了。”
薛皎月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虽轻却清晰:“皎月见过王妃。”
沈药笑眯眯的,“怎么还叫王妃?”
薛皎月羞涩地垂下眼眸,到底是改了口,“…嫂嫂。”
沈药愉快地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薛皎月在下首的绣墩上侧身坐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乖巧说道:“前两日…嫂嫂身子不适,我过来探望过,只是那时嫂嫂还昏睡着,我便只在门外站了片刻,未敢打扰。”
沈药笑道:“难为你有心了。”
她顿了顿,将话题引到正事上:“对了,你与小公爷的婚事,陛下既已下了赐婚圣旨,许多事情便该筹备起来了。你母亲随你兄长离了京,你既唤我一声嫂嫂,你的婚事,自然该由我来替你张罗。”
话虽如此,但沈药自己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
她自个儿的婚事,是宫中皇后操持,许多礼节,她都是懵懂着过来的。
她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身旁经验老道的两个嬷嬷:“嬷嬷,这婚嫁之事,具体都有哪些章程?”
赵嬷嬷率先回道:“回王妃,这婚娶大事,依古礼,乃是‘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每一步都有讲究。”
余嬷嬷在一旁补充:“纳采是男家请媒人提亲,问名是询问女方姓名八字,纳吉是占卜得吉后订婚,纳征便是送聘礼,请期选定婚期,最后才是迎亲过门。如今陛下圣旨已下,这前几项便算是过了明路,眼下要紧的是纳征之礼和请期。”
沈药听得仔细,又想起另一桩极重要的事,“对了,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婚前都会有嬷嬷教导一些夫妻伦常吧?”
赵嬷嬷点头,“正是。”
沈药沉吟着:“回头我便去寻一位稳妥的嬷嬷…”
教薛皎月,她自己也跟着学学。
到时候,她和谢渊肯定用得上…
薛皎月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稍稍抬起脸,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嫂嫂,还有一件事。赐婚圣旨下达已有些时日,但是国公府那边一直没有什么动静。我感觉,国公夫人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她似乎并不喜欢我。”
沈药了然。
先前因为周舅母的事,国公夫人对薛皎月也难免有些抵触。
久久不提婚事,自然有太子婚事的影响,但难免也有些故意冷着晾着她的意思。
不过面对薛皎月,沈药轻轻笑笑,安抚道:“不要多想。并非国公府刻意怠慢,而是眼下太子的婚事正压在前头呢。太子乃国之储君,他的大婚仪程浩大,礼部和各衙门都紧着那边先办。国公府何等门第,最是讲究规矩体统,岂会在这个当口越过太子去张罗自家的婚事?”
薛皎月听了,眉间的忧色稍稍化开些许。
沈药想了想,“这样吧,今日我们一同去一趟国公府。一来全了礼数,二来探探口风,三来。”
她眉眼弯弯,“也让人知道,你虽说没了父亲,母亲又离开望京,可还有靖王府替你撑腰呢。”
不多时,马车自侧门驶出,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
同一时刻,靖王府对面街角的茶摊上,一个做寻常仆役打扮的男人迅速放下茶碗,丢下几个铜板,快步钻入一旁的小巷,牵出快马,翻身而上,朝着东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一百五十五章 彼此成全一下?
马车在镇国公府稳稳停下。
沈药扶着青雀的手下车,一眼便瞧见了旁边并列停着的几辆华美马车,珠缨宝饰,骏马神骏,绝非寻常来客。
她眸光微转,看向前来引路的小厮,声音温和:“今日府上有客人?”
“回靖王妃的话,正是呢。”
小厮脸上堆着恭敬的笑,“今日长宁郡主得了闲,兴致好,早早便遣人送了帖子,邀了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过府一聚,说是得了什么宝贝要一同鉴赏。”
沈药闻言,略微颔首。
长宁郡主,也便是沈清淮的母亲。
那位身份尊贵、性情却颇有些…特立独行的郡主。
上辈子,她啊…
正思忖间,镇国公夫人袁氏已闻讯特意迎了出来。
身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样的锦缎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仪态端方,见到沈药,脸上绽出恰到好处的笑容:“难为靖王妃了,身子还未大好,怎好劳动过来?”
沈药亦是含笑回应,“多谢夫人关怀,我身子已好得差不多了。前两日夫人亲自过府探望,情意深重,今日特来拜谢。”
顿了一下,目光轻轻扫过身旁乖巧垂首的薛皎月,继续道:“昨日王爷偶然同我说起陛下赐婚之事,我却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我想,终究是孩子们的大事,总需两家多多走动商议才是。正好,今日便带着皎月过来给夫人请安,也顺便瞧瞧问问。”
袁氏的目光这才顺势落在薛皎月身上。
薛皎月今日穿着一身水粉绣玉兰衣裙,愈发衬得她娇小玲珑,感受到视线,她立刻乖顺地垂下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却又清晰可闻:“皎月给国公夫人请安。”
袁氏面上笑容未变,只微微点了下头,面上笑容依旧,表情却透着几分不自然。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姑娘,她内心多少还是有些难以言说的抵触与审视。
家世、品性、乃至这过分怯懦的模样,似乎都与她心目中理想的儿媳相去甚远。
她顿了顿,语气平常地转移话题:“今日正巧,赶上了长宁郡主也在府上做客。”
沈药也便配合问道:“不知长宁郡主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提及这个,袁氏哼笑一声:“她呀,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是那位神秘莫测的青山湖主人,时隔多年,终于要开始写新的话本了。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竟真弄来了第一页手稿,兴奋得什么似的,说什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定要拿来让我们大家一起先睹为快,高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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