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终于轮到了他们入宫。
行驶一半,外头车夫却忽然“吁”惊呼出声。
马车骤然刹停,沈药始料未及,身子前倾,脑门砰的撞到了车壁。
“怎么了?”沈药揉着额头,发出疑问。
外头车夫回道:“回王妃的话,有人插队!”
沈药听见他的质问:“你们看不见吗?我们马车已经在走了!这样横冲直撞的过来,若不是我及时拉住了马,两辆马车非要撞在一起堵住了路不可!”
接着是个不屑一顾的声音:“路修在这儿,谁乐意走谁走!你们自己马车磨磨蹭蹭,还怪起我家来了?若是都像你这样慢吞吞的,这么多人得排队到天黑!”
沈药推开扇门,倒是略微一愣。
那辆马车的样式她并不陌生,是顾家的。
如今顾家当家的是顾忠,原本是沈药父亲的幕僚,寻常百姓出身,被父亲一路提携。
父亲战死后,顾忠被授予御史中丞的官职,颇受皇帝重用。
顾家水涨船高,在京中地位节节攀升。
顾家马车扇门也被推开,沈药见到了那张并不陌生的清丽面容。
顾棠梨。
顾忠的次女,年长沈药一岁。
从前,顾棠梨总跟在沈药身后喊她“大小姐”,沈药要偷溜出门和谢景初一起上街玩耍,顾棠梨负责给她打掩护。
如今的她却已与沈药平起平坐,不,顾家人都还在人世,若是政绩斐然,得到皇帝青睐,还能再往上升官。
可是沈药的父兄早已埋于泉下,泥销骨肉,要不了几年,便会被人逐渐淡忘。
上一世,正是顾棠梨嫁进了东宫,成为太子侧妃。
她的运气比沈药好了太多,新婚当天便侍了寝,听说,谢景初夜里叫了两次水,听侍女们的意思,顾棠梨很得殿下宠爱。
沈药原以为与顾棠梨相识已久,她嫁进东宫,二人也算有个照应。
然而,顾棠梨表面上叫着沈药“姐姐”,对她恭敬、谦让。
可她做的事情并非如此。
因为她,沈药与谢景初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差。
东宫伺候的人都更倾向于顾棠梨,逐渐不把沈药放在眼里,有的时候,沈药连一杯热水都喝不上。
这会儿,见到沈药,顾棠梨轻挑眉梢,红唇启合:“原来是沈家妹妹,真是好久不见了。”
沈药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指,脸色有些发白。
顾棠梨只觉得她脸色不大好,但也仅仅认为她是嫁进靖王府那个残废王爷之后日子过的苦,没有多想,又笑道:“快你让你的车夫往后边退一退,我得先过去了。”
若是寻常,沈药不太愿意计较这种细节,只是快一点慢一点的事儿。
但是这会儿,她不想让。
不仅是因为顾棠梨上一世欺负她,更是因为,如今沈药担的是靖王府和将军府的颜面。
她神色平淡,道:“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我的马车已在此处等候多时,你姗姗来迟,却要插我的队?”
顾棠梨的脸色微微变化。
她们两辆马车堵在宫门,后边还有众多马车等候着,忍不住发出抱怨。
“还要多久啊?”
“怎么不动了?”
“前面到底什么情况?”
有暴脾气的已跳下马车,走上前来质问:“你们两家到底在搞什么?”
沈药认得来人,镇国公独子裴朝。
镇国公的战功不低于沈家,如今又还在朝为官,并且手握实权。
裴朝是家中独子,打小千娇万宠长大,天不怕地不怕,连谢景初这个太子的面子都不给。
据说他唯一一次吃亏,是在靖王谢渊跟前,具体发生了什么,倒是不太清楚。
这会儿他上前来,二十岁的少年郎,眉眼俊俏,却盛满了烦躁,“后边那么多人等着,堵在这儿算怎么回事?你俩能走就赶紧走,不能走就滚远点!”
顾棠梨轻咬唇瓣,向沈药道:“妹妹,我知道你在同我置气,但毕竟现在这么多人都在后边排队等着。”
又被逼无奈叹了口气似的,“也罢,既然你着急要先走,那你就先走吧,我再多等片刻也无妨了。”
这一番话是她常用贼喊捉贼的手段。
分明是她插队,三言两语,倒说得沈药才是不讲理的那个。
上一世沈药吃过好几次这种亏,其实她已经习惯了,但当下见识到,还是气得发笑。
裴朝出了名的嫉恶如仇,可以说是正得发邪,据说家门口路过一条狗面相不好都得被他逮住盘问一番。
这会儿他自然听得眉毛拧成一团,叫住了顾棠梨:“你有什么好让的?”
转向沈药,“我见过你,你是沈将军的女儿,我还知道,以前顾姑娘就是你的小跟班。想来你是欺负她欺负惯了,如今嫁给靖王,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说到靖王,语气中添了几分咬牙切齿,又正义凛然道:“但这世上还是讲道理、讲法度的!先来后到,在我跟前欺负人?你休想!”
他斩钉截铁,说道:“现在,你先向顾姑娘道歉,然后退到边上,等大家都进了宫门再进去!”
第三十一章 他喜欢沈药?
沈药蹙起秀眉,直面向裴朝。
正要开口反驳解释,顾棠梨抢先道:“小公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今日是在宫门外,东宫就在不远。若是我们在此处闹起来,传到东宫,被太子殿下得知…”
说到这儿,顾棠梨侧目,看了沈药一眼,接着说道:“今日五公主生辰,太子殿下已是事务繁忙,若是再因为排队入宫这种小事操心,那未免也太辛苦了。”
沈药的眉头拧得更紧。
这便是每次顾棠梨能够颠倒黑白、推诿责任,而又不怕被拆穿的倚仗。
谢景初。
顾棠梨打小跟在沈药身后,自然知道她对谢景初的心思,也就知道,只要搬出谢景初,她就一定会收敛。
不想谢景初操心,不想谢景初生气。
上一世的沈药,的确会因为谢景初,忍气吞声,把一切的委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裴朝正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顾棠梨,“你就是脾气太好,所以容易被人欺负!你别管了,今日就由我来…”
“顾棠梨,你确定,是你先来,而我是插队的吗?”沈药忽然开口。
顾棠梨意外一怔,没想到她居然反驳了。
裴朝瞪过来,“难不成她还会说谎?”
沈药反问:“你怎么就肯定她不会?你亲眼看见了?”
裴朝一噎,他刚才离了十万八千里,只看见人头马车攒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也不太清楚。
“沈家妹妹,真的算了,你先过去吧,我不要紧的。今天的事,还是不要追究了。”
顾棠梨心里没底,选择了退让。
说着,当真要重新坐回马车,示意车夫赶紧离开。
“站住!”
沈药抬高音量,“污蔑完我就想走,这不能够!”
靖王府带来的两个守卫闻声而动,堵住了顾家的马车。
顾棠梨一下慌了,“沈家妹妹,那太子殿下…”
“太子又如何?”
沈药冷冷打断她,“我如今嫁给靖王,乃是太子的长辈,见了我,太子还得尊称一声皇婶。难不成我还怕得罪他?即便他过来了,也得老老实实将今日这件事说清楚!”
顾棠梨怔住了。
沈药一定是疯了!
她不是最喜欢太子了吗?
现在闹成这样,她就不怕太子说她不知礼数、胡搅蛮缠?
可是沈药又的确是占理的那一方…
顾棠梨心虚又慌乱,泪眼朦胧地望向裴朝,希望他能继续替自己说话。
裴朝却并没有看她。
沈药嗓音清冽,“今日是我先来,排了至少一刻钟的队伍。是顾家的马车迟来,却硬要插在我前面入宫。”
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脸,“看见了吗?我的脸上都已经闷出了汗水。顾姑娘倒是衣衫齐整,脸上干干净净。”
裴朝看看她,又看看顾棠梨,果真如此!
“更何况,刚才排在我马车后面的不都在吗?宫门口不也还有守卫吗?小公爷不妨问一问他们,究竟是谁插了谁的队!”沈药的字句,掷地有声。
排在后边的人议论纷纷。
“是啊,靖王府的马车先来的,规规矩矩排了好久的队呢!”
“我也是说,明明是顾家马车插的队啊!”
“…”
裴朝听得一清二楚,脸上愠怒之色迅速褪去,愧疚而又尴尬,不敢直视沈药的脸,道:“是我误会你了,真的不好意思。”
知错能改,也是好汉。
沈药瞧着他,“那你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吗?”
裴朝倒是一愣,下意识地问:“该怎么做?”
沈药一字一顿:“刚才你误会我,以为我是插队,仗势欺人,逼着我先向顾棠梨道歉,退到边上等所有人都进宫了才能入宫。现在,事实证明我是无辜的,顾棠梨才是那个恶人,不仅插队,而且污蔑了我。难道她就不该向我道歉,并且接受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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