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年初冬,国子监学子联名上书,列举数条罪状,请求弹劾大都督霍砚时。
皇帝本不想理会,但清流一派和学子们共同跪在宫门外,高举奏疏,称霍贼不除,朝纲难正。
乾元殿内,景和帝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霍砚时,揉了揉眉心道:“到了如今的地步,朕也保不了你。”
霍砚时听着宫外讨伐他的叫嚷之声,神情仍是自若地问道:“陛下准备如何处置臣?”
景和帝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攥起,不自觉竟捏了一手的热汗。
眼前被千夫所指的权臣虽是跪着,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哪怕到了穷途末路之时,他也丝毫不减镇定从容。
这是他在东宫时,始终仰望之人。
于是皇帝慢慢走到他面前,道:“只要你愿意交出所有权柄,自请投劾,朕可以向你保证,绝不牵连霍氏族人。”
他说出这句话时,一直在观察霍砚时的神色,担心若他不愿,要争个鱼死网破,现在的自己能不能是他的对手。
可霍砚时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撩袍躬身,道:“臣遵命。”
皇帝在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些错愕,未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应允。
而霍砚时姿态从容地将官服脱下,慢条斯理地叠起放在大殿之上,又将头上的金附蝉笼冠取下放在其上,然后站起身朝皇帝最后一拜道:“还请陛下记得今日的允诺。”
皇帝坐回龙椅之上,看着那个清矍挺拔的背影走出殿门,殿外金砖映出的光影斜落在他身上,直到彻底消失在起伏的宫檐之外。
午门外御道上,跪了一地的学子和清流之臣仍在痛心疾首地疾呼。
宫门被沉沉打开,他们看见口中的乱臣贼子只着月白色直裰,自官道上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是金砖碧瓦、巍峨宫殿,可他却是素衣青靴、束发无冠,看起来实在突兀的场面,却被他走得自在桀骜,丝毫不见狼狈之色。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都有些愣怔。
霍砚时目光淡淡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握着宽袖自人群之间走过,众人被他的气势震慑,竟不自觉为他让出条路来。
此时霍昀策马匆忙赶到宫门前,一见霍砚时便翻身下马,看见他官服官帽已除,神情也有些愣怔。
霍砚时瞥了他一眼,并未开口说什么,仍是径直往前走着。
此时学子和清流官员已经将霍昀围住,激动地道:“霍大人,我们成功了吗!”
霍砚被众人拉扯着,迫不及待再去寻霍砚时,可他已经走到长街上,坐上了回府马车。
霍昀被四周的嘈杂声吵得脑中嗡嗡作响,他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可此刻心中只有深深的迷茫。
小叔父,他真的输了吗?
霍砚时怎么可能会输!
霍砚时回到侯府时,罢黜他官职的圣旨也一并送到,侯府里乱作一团,大夫人吓得眼泪涟涟,和老夫人一同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霍砚时却是一派轻松地道:“放心,朝中还有霍昀,靖武侯府不会倒。”
然后他似是已很疲累,径直走回了自己院子里。
叶蓁已经接到消息,此时正站在门外等他,一见他就焦急地跑了过去,还未开口问一句话,霍砚时已经俯身将她紧紧抱住。
有力的手臂按着她的肩胛骨,霍砚时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将独属于她的味道吸进肺腑里,此时才终于泄露一丝情绪。
十几年的艰辛与荣辱,皆在今日彻底卸下。
叶蓁任由他抱了许久 ,然后拉着他回房,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皇帝真的直接罢黜了你?”
霍砚时点头道:“是,陛下想要我主动辞官,怕把我逼得鱼死网破,承诺我绝不会牵连霍家其他人,我便遂了他的意。”
叶蓁望着他始终淡然的脸,还是觉得这事难以置信,那个高高在上、惯于用权势逼人的霍砚时,竟然也会在一夕间轰然倒塌吗?
于是她颤颤问道:“你真的……什么都没了?”
霍砚时道:“是,霍昀已经进宫面圣,等他回来,必定会向我讨回靖武侯之位。从此我就无官无爵,幸好还有些钱财家产傍身,不然就真的要靠娘子养着了。”
叶蓁很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可以平静地说出这番话,他是真的不觉得痛,还是在自己面前强撑着伪装。
霍砚时见她久久未开口,握着她的手道:“你现在是觉得庆幸?还是在为我惋惜?”
然后他很专注地看着她,似是很想得到她的答案。
叶蓁垂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她也分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有震惊、有伤感,却又觉得一丝轻松。
她终于可以彻底摆脱他了吗?
他现在无权无势,自身都陷在泥潭里,就算自己离开,他也没法用她身边的人威胁她,将她抓回来了。
霍砚时看见她眼里倏然滑过的光亮,猜出了她在想什么,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然后他放开了她的手,走到贵妃榻旁躺下,似是很疲倦地将胳膊压在眼睛上道:“现在你想做什么,我已经没法阻拦你了。霍昀如今被皇帝倚重,在士大夫中声望也高,等他拿到靖武侯之位,正是你们重燃旧情的好时候……”
叶蓁被他说得心中气恼,走过去道:“在侯爷心里我是什么人?你觉得我该这般坦然地在你们叔侄之间来回,谁得势就投向谁的怀抱吗?”
霍砚时的喉结动了动,将脸朝里撇开,道:“对不起,我并没有这样想你。”
叶蓁觉出他声音不对劲,走过去拉开他的胳膊,见他眼眶竟已经发红,似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着她颤声道:“你真的不会再重回他身边吗?”
叶蓁在他身旁坐下,道:“你……其实很难过吧?何必要硬撑,说那些违心之语。”
霍砚时似是喉中哽咽,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下巴压着她的发顶,哑声道:“蓁蓁,你若离开我,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叶蓁轻轻叹了口气,她从未见过霍砚时这般无助的模样。
这两年,他虽然强逼自己留下,却也给了她许多东西,教了她许多,如果现在一走了之实在太过狠心。
就算要走也不该是现在,在他最艰难的时候。
于是她只得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道:“我不会走。”
霍砚时嘴角翘起,将唇落在她颈边道:“谢谢你,蓁蓁。”
那晚霍昀一直没有回府,直到第二日霍砚时坐在书房里,看见了推门而入的霍昀。
霍昀还穿着绯色官服,撩袍在他面前坐下时,已经隐隐有了能在朝中独当一面的沉稳气魄。
霍砚时突然有些感慨,在这间书房里,他曾无数次教导过霍昀,从经史典籍到为人处世,他倾其所有想要让他长成青松翠竹,能成为侯府未来的仰仗。
现在霍昀终于成为他想要的模样,但早已不想认他这个小叔父了,甚至将他视为仇敌,欲除之而后快。
可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是拿起桌案上的茶盏喝了口 ,道:“你同陛下商议好了,准备何时承袭爵位?”
霍昀直直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过了许久才问道:“这整件事,是不是都出自你的筹谋?”
霍砚时挑眉看他,似有些意外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霍昀捏着拳道:“我昨晚想了一晚,你是故意在朝堂与我为针锋相对,让皇帝放心用我当刀,逼着你交出权柄,对不对?”
霍砚时望着他笑了下,道:“昀儿你是真的长大了,看来这两年在朝中历练,的确改变了你不少。”
霍昀倾身将手撑在桌案上,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将茶盏放下,向后靠在圈椅上道:“我以前就同你说过,我亲手辅佐太子坐稳储君之位,帮他斗赢宁妃和三皇子,他敬重我,但也暗自忌惮着我。我一直很清楚,太子登基后,必定容不下我,因为只要我在朝堂一日,他就没法收回我手上的权力,注定只能被我钳制。所以,我为了全身而退,很早就有了这个计划。”
他望向霍昀,继续道:“这些年我将你逼得很紧,事事都为你做主,就是希望你能快些进入朝堂,成为皇帝眼中的可用之才。新帝登基时羽翼尚未丰满,他不敢直接对抗我,所以就靠着拉拢提拔你,让你将我拉下来。”
他慢慢抬起下巴,道:“而我就顺势给了皇帝这个机会,让他亲手扶持霍家的下一代掌权,现在你羽翼渐丰,靠着亲手扳倒我,在朝野内外也有了声望。现在朝中旧势力交错,皇帝要肃清沉疴励精图治,必须要任贤用能,所以他只能仰仗你们这些新锐臣子,而你正好借此机会入中书省,为自己积攒更多资本,假以时日,你要走得更高,要获得至高的权柄。这样靖武侯府仍然显赫,陇西的霍家军也不会遭受危险。”
霍昀听得喉中发颤,他未想到小叔父竟会布局得这么早,将所有事都算在其中,连他自己都算计进去,只为了将他这个侄儿托起为他铺就青云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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