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昀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霍砚时在他面前站定,道:“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现在还不到两年,你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摇了摇头道:“没想到你已经做到四品侍郎,还是这般沉不住气!你觉得仅靠一封弹劾的奏折,就能把我彻底留在宫里?”
霍昀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当然没指望那奏折真的有用,但也没想到小叔父能这么快就解决,让皇帝放他离开。
霍砚时却未再看他,而且径直走到叶蓁身边,柔声问道:“你是在等我?”
叶蓁很诚实地点头。
霍砚时嘴角上扬,伸手搂住她的肩道:“回房去吧。”
霍昀默默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内心又嫉又恨。
他明明已经努力做了许多事,已经爬得够高,为何在她面前还是比不过小叔父,还是能被他轻易击溃。
走进卧房,霍砚时见叶蓁手上蹭了花泥,拿了帕子为她擦着,问道:“霍昀对你说什么了?”
叶蓁道:“他说的话我听不懂,但是他说你会失势。”
霍砚时抬眸看她,问:“那你想要我失势吗?”
叶蓁很努力地思索,然后摇了摇头。
霍砚时神色变得温柔,帕子在她指缝中擦拭着,道:“为什么?若我失势了,就没人能逼你留下来,也不会拦着你和霍昀重修旧好。”
叶蓁看着他道:“我是想离开,可我不想你失去所有,那对你太不公平。”
霍砚时将帕子放下,嘴角扬起笑容道:“能听到你说这句话,说明老天对我还是不错。”
叶蓁见他神情轻松,但心中仍为他忧虑,问道:“你会没事吗?”
霍砚时站起身道:“放心,只是一封奏折定不了我的罪。皇帝忌惮我手上禁卫营的兵权,也想削弱我的势力,但他现在还不敢动我,只是命我先回府反省五日,要将那些罪状一一解释清楚才能回都督府。”
叶蓁想到当初太子到侯府贺寿,对霍砚时无比尊敬,一口一个先生地喊着。
实在没想到,他才登基不到两年,就已经开始清算曾经亲手将他扶上帝位的老师。
看来帝王之心果真是深不可测。
她想起霍砚时曾同他说过的陇西云朔城一战,就是因为先皇的猜忌,才会落得那般惨烈的结局。
于是她很沮丧地道:“所以明明已经换了一位皇帝,却什么都没改变吗?”
霍砚时将手掌放在她的脸颊上道:“当然不是。先皇多疑且性情残暴,对他来说,无人撼动的权力就是最重要的东西,所以他容不得霍家军在陇西的声誉高过他。但太子不一样,我愿意辅佐他为储君登基,就是看得出他本性不坏。他想当个好皇帝,想要名垂青史,所以他很清楚陇西军是守住国朝安危的底线,绝不会对他们下手。”
他又自嘲地笑了下道:“但陛下又不想只做一个傀儡天子,他借是我霍家之势才能顺利登基,朝臣们也都清楚这一点,现在他想收拢所有权力,就非除掉我不可。”
叶蓁听得心惊肉跳,问道:“那你该怎么办?”
霍砚时却没回答,转而道:“我已经许久没有休沐,正好趁着这机会离开朝堂,出去散散心。”
又轻轻揽住她,问道:“蓁蓁可愿意陪我?”
叶蓁愣了愣,她现在每日安排的很满,如果要分心陪他,许多计划都得延后。
霍砚时见她迟迟不答,幽幽叹气道:“这半年来,我在朝堂腹背受敌,而拿刀刺向我之人,无一不是我曾扶持教导之人。若是连你都不陪着我,要我如何能熬的下去。”
叶蓁听得也为他伤怀,便应道:“好,你想去哪里?”
霍砚时嘴角扬起,望着她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于是第二日,霍砚时难得能放下所有政务,悠闲地陪着叶蓁去了乐安镇。
自从叶蓁开始学着算账和做生意,她一直想为镇子上数十家的商铺寻一条好的出路。
因为镇子上的住户不算多,街上的铺子也半死不活,除了特殊的集会,平日里没什么客人上门。
“你有什么想法?”
霍砚时今日穿着月白宽袖襕袍,同她坐在乐安镇唯一一间酒肆里,姿态恣意地将酒盏捏在指间。
叶蓁托着腮道:“我觉得这里的商户不该只依靠镇子里的住户。乐安镇离京城同我们上次去过的云景镇相差不远。但许多京城的贵人愿意坐车前往云景镇,因为那里有云娘子的织坊作为招牌,还有好几家知名食肆,只要有贵客上门,自然就能吸引更多做生意的小贩,渐渐的,整个镇子都能繁荣起来。”
霍砚时道:“是,你想的没错。那你有什么打算?”
叶蓁摇了摇头,道:“我暂时想不到什么能做的,毕竟我以前擅长的就是种花和养动物,做生意的事我才刚摸到皮毛,只能慢慢去学。”
霍砚时将酒盏放下道:“既然如此,你可以用这镇子来种花。”
见叶蓁怔怔地看着他,他笑了笑道:“你可知道京城贵妇现在流行用花露驻颜?但京城并没有专门售卖花露的铺子,只有几家脂粉铺供货,价格也卖的很昂贵。乐安镇离京城不远,又有一大片山谷可用,若是专门用来种花,再请到会做花露的师傅和工人,能做出不同品种的花露售卖,很快就吸引京城贵女前来采买,她们既然专程坐马车过来,必定还会顺便在这镇上逛逛,到时候你再想想还可以做些什么留住她们。”
叶蓁听得双眸晶亮,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很可行,道:“那我们等下再去山谷那里看看,然后我回京城找售卖花露的脂粉铺子,想法子打听会做花露的师傅,只要我出的钱够多,必定能把他们请过来帮我。”
可她很快又垂下眼眸道:“但是我没有那么多钱。”
她明白若要办成这件事,前期必定需要很大的投入,霍砚时虽然将私产全给她打理,但她那不属于自己,若有一天她要离开侯府,必定是都要还回去的。
霍砚时摇了摇头,道:“你需要多少直接拿就是。”
见叶蓁本能地要拒绝,他又道:“就当我给你入伙,若有一日我真的失势,只怕还得指望你这里的生意养活我。”
叶蓁眨了眨眼,明明这镇子都是他送给自己的,现在他要帮自己做生意,倒还成了入伙。
而霍砚时将酒盏放下,很认真地看着她道:“蓁蓁你记住,这镇子所有的田契、地契都写了你的名字,所以它就是独属于你的。更何况你已经为它花了不少心血,所以假使有一日你离开侯府,离开了我,依然可以留在这里。”
叶蓁听得心中一突,他这语气,好像他要出什么事,给她留下可以仰仗的东西。
她嘴唇颤了颤,心头突然塞满了忧伤,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酒肆的老板娘笑着走了过来,道:“叶娘子,你可好些时候没来了!”
老板娘知道她拥有这里的地契,因此每次叶蓁前来,她都会殷勤招呼,没想到今日这小娘子竟带了一位郎君前来。
她把这位俊俏的郎君上下打量一番,好奇问道:“这位是?”
霍砚时故意看着叶蓁,等着她回答。
叶蓁只得回道:“是我……夫君。”
老板娘“哎”了声,然后笑着望向霍砚时道:“我就说从未见过长的这般好看的郎君,难怪能讨得叶娘子的欢心呢。”
叶蓁一愣,知道老板娘误会了,她并不知道这镇子真正的买主是谁,以为霍砚时是贪图自己的钱财。
她忙想解释,谁知霍砚时仍是笑着道:“是,我日日琢磨的,就是怎么讨得她的欢心。”
老板娘挑了挑眉,心说现在的年轻郎君,吃软饭也吃的这么坦荡。
等到两人走出食肆后,叶蓁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霍砚时道:“解释什么?说不定哪一日,我就真的只能靠你过活呢。”
叶蓁连忙捂住他的嘴,道:“不要说这些,不吉利。”
霍砚时眼眸弯起,在她掌心亲了亲,道:“我在朝中争斗多年,若能够有吃软饭的机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然后他牵着叶蓁悠闲地在街上走着,叶蓁抬头看他神色淡然,心中却总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很快得到了验证。
这次被弹劾之后,霍砚时仍然回到了朝堂,但清流一派和御史台的上奏愈演愈烈,直指他独断专行、党同伐异。
霍砚时对这些声音从不理会,最后是霍昀直接站了出来,在皇帝面前质疑他的诸多越权之举,两人的关系越发剑拔弩张。
于是朝野内外流言四起,说霍都督不光专权乱政,还霸占了兄长的靖武侯之位,明明侄儿已经及冠,却不将侯位交还给他。
因霍昀是卫元极的关门弟子,清流一派又愿意以他为首,皇帝扶着他办了几件大案,他在民间声望也越来越高,同时质疑霍砚时的呼声也越来越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