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势力被清除,年轻的天子也开始在朝中提拔可用之才,想要培养一批能与老臣制衡的新贵。
霍昀进工部半年后,工部侍郎正好告老还乡,而他因为治水有功,皇帝让他代为工部侍郎,又过了半年后,顺理成章让他升为四品侍郎。
而霍昀身为大儒卫元极的关门弟子,很快被朝中清流拥护,和他同批入仕的进士,也与他有着同样的抱负,愿意与他结盟。
霍昀渐渐不只需要依靠霍砚时的势力,开始积攒自己的羽翼。
“表哥现在可是天子近臣,听说皇帝十分赏识他,一年多就破格升到了四品,再加上小叔父和崔相给他铺好的路,说不定过两年就能直接入中书省了。”
又是一个夏日,秦玉瑾坐在水榭里悠悠摇着团扇,边饮茶边拉着叶蓁闲聊。
见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用团扇轻拍了下她的手腕,道:“小婶婶,好不容易抽出空来陪我喝茶,怎么又走神了。”
叶蓁吐了吐舌头,脸上露出被抓包的赧意。
她已经完全学会了账目,正在试着打理乐安镇的铺面,现在脑子里塞满了各种账本,根本没听清秦玉瑾在说什么。
秦玉瑾摇头,幽幽地道:“看来小婶婶现在心里没有我了,那我再对你说一件事,你可想听?”
见叶蓁看着她,她才压着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小叔父最近回来时心事重重的。”
叶蓁托着腮想了想,她日日忙于账目,还有学着管理铺子,霍砚时最近回家也晚,两人好像都说不上几句话。但到了晚上,他似乎比以前更凶一些,事后又会紧紧抱着她,好像从她身上汲取能量一样。
秦玉瑾又道:“我听说,现在表哥和小叔父在朝堂已经分为两派,而且互为政敌,明里暗里地在争斗。”
叶蓁听得大为震惊,问道:“可他们明明是亲叔侄,都是出身于侯府,怎么能互相斗起来呢?”
秦玉瑾叹气道:“小婶婶你不知道,世家大族里本来就是为了利益明争暗斗,莫说叔侄,就算是父子也可能斗得你死我活。”
“当初小叔父承袭爵位时,许多人也想挑拨表哥与他的关系。毕竟靖武侯只有一个,如果小叔父生了儿子,当然要为他自己的儿子筹谋,那表哥这个世子岂不是做得很危险。可那时侯府正在存亡之际,全靠小叔父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家族,表哥对他十分仰慕,而且霍家人之间的羁绊本就不一般,所以他们从未争过什么。”
她说到这里,不自觉看了叶蓁一眼,然后感觉将目光移开,道:“可现在表哥已经及冠,他在朝中势头正猛,必定想要将靖武侯的位置拿回来。而且朝中谁不知道,表哥能入仕全靠霍都督铺路。小叔父对他来说就是一座大山,他不爬过去,就永远没法脱离他的摆布,永远在他的阴影之下。”
叶蓁听得有些忧虑,道:“那皇帝也看着他们这样斗下去?”
秦玉瑾往旁边看了眼,压着声道:“皇帝是由霍家,由小叔父亲手扶上位的,他会提拔重用表哥,就是因为他不想看到侯府势力过大,若是文臣武将皆由侯府把控,那对新帝来说岂不是如猛虎酣睡在旁。所以皇帝想用表哥来钳制小叔父,自然是乐于见到他们斗的。若是他们叔侄同心,皇帝才要顾忌呢。”
叶蓁实在听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但是按着秦玉瑾的意思,皇帝必定是要帮霍昀的,会想方设法削弱霍砚时的权势,难怪他这段时日总不爱说话,可能就是在为朝中的事忧虑。
就在这时,胡安同阿忆一起跑过来道:“夫人,侯爷出事了。”
叶蓁倏地站起,两人看见旁边坐着的秦玉瑾欲言又止,叶蓁连忙道:“你们连侯爷的外甥女都不信吗?”
胡安心里腹诽,那侄子都不能信,外甥女怎么就能信了。
可他知道这事瞒不住,于是走过去小声道:“侯爷被皇帝留在了宫里,不知出了什么事。幸好莫骁机灵跑回来送信,我们知道后就赶忙来告诉夫人。”
叶蓁听得心突突直跳,但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急着道:“那我现在该做什么才能帮他呢?”
秦玉瑾连忙安慰道:“小婶婶先别担忧 ,皇帝现在不敢对小叔父怎么样,而且他也不是会坐以待毙之人”
阿忆也拉着她的手,道:“夫人先回去吧,只要侯爷能脱身,一定会派人送信回来。”
于是叶蓁心神不宁地回了房,可宫中始终没传来任何音信,不光她一人焦虑,整个侯府也似笼罩在阴影之中。
到了晚上,叶蓁忍不住提着灯笼走到院子外,她知道霍砚时绝不会被轻易打败之人,无论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回来。
此时从黑暗中走来一个人影,叶蓁心中激动,提着灯笼往前跑 ,可只跑了两步就停下,愣愣地道:“怎么是你?”
霍昀穿着月白蜀锦直裰,姿态倜傥地自花圃后走出来,看着她喊了声:“小婶婶。”
叶蓁已经许久没有与霍昀单独见面,此时面对面站着,才发现他和自己记忆里的很不一样。
那个天真直率的少年,终于是长大了。
可看向她时,他眼中的狂热却一直未变。
于是叶蓁压着下巴往后退道:“太晚了,我先院子里了。”
霍昀却又跟上前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小叔父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第65章
叶蓁手中提着的灯笼被风吹得不断晃动,照着霍昀的脸忽明忽暗,辨不清表情。
她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她如今已经看不清霍昀了,曾经他们的那些过往,似也变得模糊不堪,那个会抱着自己叫姐姐,目光清澈见底的少年好像已经彻底走远了。
可她还是朝他走了一步,问道:“你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吗?”
霍昀眸光闪动,不答反问:“你是真的在关心他,对吗?”
叶蓁不知道这是什么问题,又急着问了句:“他为何被留在宫里,会有危险吗?”
霍昀沉沉看着她道:“你可知晓,小叔父仗着皇帝在东宫时曾奉他为老师,把持朝纲、清除政敌,甚至对陛下处处掣肘。清流一派看不惯他的作为,写了一封弹劾奏折送到陛下面前,要逼他交出大都督的权柄,退位让贤。陛下就是因为此事将他留下,想让他解释清那些被弹劾的罪行。”
叶蓁现在虽然看了些书,但对史书仍是一知半解,所以听完霍昀这番话,她也并不太能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
她想起了秦玉瑾的话,于是问道:“所谓的清流一派,是你在背后主导?”
霍昀未想到她会知道,将头偏了偏道:“当今天子为圣明之主,我身为臣子,当然要为陛下着想,绝不能让朝堂落入擅权之人的手上。”
叶蓁皱眉道:“可他是你小叔父,你能走到今天,全都是靠着他……”
“不是!”霍昀捏紧拳,道:“我走到今日是靠我自己,若我没有真才实学,怎能做到金榜题名?陛下怎会器重提拔我?是小叔父太贪慕权势、只手遮天,已经到了陛下都忌惮的地步。若现在不加以遏制,迟早会走到难以挽回的程度。”
叶蓁并不太明白他说的意思,只是心里突突直跳:原来他们叔侄二人,已经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吗。
可明明他们应该同心协力,让侯府能更加鼎盛才对。
她想起霍砚时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困境,他所背负的责任,全都被霍昀一句贪慕权势轻易否定了。
于是她摇头想为他解释,道:“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霍昀面色黑沉,冷笑一声道:“你应该清楚,小叔父这人最善于伪装。他让你看到的,只是他演出来的样子罢了。”
叶蓁低头咬着唇,她没法否认这点,但仍为他觉得不甘。
霍昀看见她裙带被夜风吹起,月光如水滑过她柔韧的面庞,似他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模样,想伸手去抓,但又强迫自己收回。
他将头撇开些,道:“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小叔父已经不再是可托付之人。他再一意孤行下去,迟早会自食恶果,蓁蓁,若他有一日失去了权势,就再也没法强迫你,你就能彻底恢复自由。”
叶蓁听得身子一震,首先冒出来的念头是:霍砚时会有失去权势的那一日吗?
那他该怎么办呢?
他那么强大骄傲,付出太多才走到今日的地位,若一朝跌落,背后的始作俑者还是他一直保护的侄儿,他能够撑得过去吗?
霍昀见她目光恍惚,朝她俯身道:“蓁蓁,你听见我说的了吗?再给我一些时间,迟早我会让你逃脱这个牢笼,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说着急,想要将压抑许久的衷情全倾诉出来,甚至不想去看她惊慌失措的目光。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喊声:“昀儿!”
他愣了愣,然后难以置信地转身,看见霍砚时提着一盏宫灯慢慢走过来,目光如漆看着他道:“你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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