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砚时轻轻叹了口气,将额头贴在她身后慢慢闭上了眼。
过了许久突然听她很轻地道:“既然侯府里每个人都身不由己,都要放弃许多东西,为何不能让瑾姑娘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呢?这样至少有一个人能得到她想要的,她其实……并不是非做太子妃不可吧。”
霍砚时慢慢睁开眼,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然后伴着更漏声慢慢睡去。
那天起一直到正月,宫中都风平浪静,似乎让秦玉瑾做太子妃这件事暂时搁置了。
侯府的团年饭吃的很平静,秦玉瑾不敢得罪小叔父,生怕一个不高兴又把她送进宫里,霍昀则是沉默寡言,他记挂着年后的会试,几乎日日都在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大夫人和老夫人看得又心疼又欣慰,都希望他能金榜题名,入朝为霍砚时分担,让侯府多一份仰仗。
吃完团年饭,秦玉瑾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不减,拉着小婶婶陪她放烟花,可霍砚时却让她自己在院子里玩,他要带叶蓁出门一趟。
叶蓁觉得奇怪,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霍砚时却并未答她,只是带着她慢慢走到朱雀大街上,街道两边许多酒肆还开着,今日没有宵禁,许多富家纨绔子约在在此处除夕宴饮、通宵达旦作乐。
一路上有许多孩童在街边放着烟花,霍砚时牵着叶蓁避开乱撞的孩童,又护着她不被扔过来的炮仗溅到,问道:“你喜欢看烟花吗?”
叶蓁点了点头道:“我们村子过年也会放烟花,但是没有什么花样,就是最简单的花炮。我听说皇宫里除夕晚上会放很漂亮的烟火,能升到很高的地方,还能变化各种形状和颜色,是真的吗?”
霍砚时笑了笑,朝前方点了点头,然后道:“那你现在抬头看。”
叶蓁愣愣抬起头,只听砰的一声,头顶的夜空燃起银花万簇,流萤飞散之间,好似下了一场花雨。
她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烟火,如同火莲一般在夜空中灼灼生辉,眼眸和脸颊都被映得发红,直愣愣地看着说不出话来。
可霍砚时仍然拉着她往前走,随着他们的脚步,两边的商户依次燃起不同形状的烟火,流光溢彩、如梦似幻,像为她搭起一座空中宫殿。
商户里的食客也纷纷发出惊叹声,他们没想到会在街上看到这样盛大的烟火,比起皇宫里的烟花也不逊色。
他们看向长街中央走过的两人,旁边的小二笑着道:“那位就是霍侯爷,这烟火是他为了哄新婚夫人开心安排我们放的。”
众人听得更是惊叹,真不知道这位侯夫人是何方神圣,
而霍砚时拉着叶蓁一路走到街道尽头,整条街的烟火才终于燃尽,夜空重又恢复静谧,偶尔有星火从他们身边簌簌而落。
叶蓁脸上还染着兴奋的红,她刚才一直仰着头,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这时她声音里都带了些激动,问道:“那些烟火是你放的?”
霍砚时用指腹揉了揉她上扬的嘴角,低头亲上去,道:“蓁蓁,不要再怪我了,好吗?”
叶蓁被他紧紧搂着,耳边听着远处还未熄灭的烟火声,慢慢闭上眼,似乎还能看到璀璨艳丽的花束在眼中盛放。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在他胸口,任由他将大氅将自己裹住,如同最温柔的猎人,他不让她逃脱。
到了正月里,霍侯爷除夕夜为新婚夫人在整条街上燃放烟火的事,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大家议论纷纷,没想到霍侯爷这次是老房子着火,能干出这样让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之事。
很快,春闱的日子就要到了,霍昀几乎日日不见人影,不知在哪里埋头苦学。
直到有一天,霍砚时被太子留在东宫几日,说是要商议紧要政事。
叶蓁在走过庭院准备回房时,霍昀突然从旁边出来,站在她面前似乎挣扎了一番,喊道:“小婶婶。”
叶蓁有些局促地退了一步,她已经许久未见过霍昀,此时他看起来十分疲惫,眼下蓄着重重的乌青色,应该是为了备靠日夜辛劳。
此时旁边并没有别人,她觉得很不自在 ,于是问道:“有什么事吗?”
霍昀深深看着她道:“再过两日我就要入贡院了,若我没有考中,不光是小叔父和我母亲、祖母会唾弃我,连我自己都会唾弃自己,往后再也没脸留在侯府做这个世子。”
叶蓁听他的语气有些心疼,道:“你这么努力,又这么聪明,一定可以金榜题名的。”
霍昀深吸口气,眼眶有些发红,轻声道:“姐姐,我有些怕。”
他见左右无人,上前一步,很可怜地道:“姐姐,你能陪陪我吗,只是今天就好。你陪着我,我就不会怕了,我一定能考中!”
又很低地在她耳边道:“小叔叔不会知道的。”
第60章
“小叔父他不会知道的。”
霍昀在她耳边近似蛊惑地说出这句话时,叶蓁皱起眉,抬起头斥责道 :“你不该这么做。”
霍昀捏起拳道:“有什么不该的?小叔父被留在东宫里,这几日都不会回来,姐姐偷偷来陪我,他本来就不可能知道。”
他又冷笑一声,道:“当初他也不也这么干的吗?趁我不在偷偷抢走你,而我只是想和姐姐单独待一会,只要一天就够了。”
叶蓁摇头,很认真地道:“可你不是他,不该学他那些手段。”
霍昀应该是真诚炽热的,对人直来直往,不带任何算计。
霍昀神色凄凄地道:“那又有什么用!现在你在他身边,与他做了真正的夫妻。京城里都在议论,他除夕在朱雀大街为你燃起一整条街的烟火,这些手段,你不是也很喜欢吗?”
叶蓁被他控诉似地看着,竟也生出丝不知所措的迷茫。
她一直觉得自己能坚守住自己的心,因为她很清楚霍砚时是怎样的人,也清楚他有多狡诈与心狠,若不是他使尽手段,自己和霍昀不会这么快走到决裂的地步。
他还要一意孤行,将自己留在侯府做霍昀的小婶婶,这对少年心性的霍昀实在太过残忍。
若不是被迫,她绝不想和霍砚时牵扯在一处,甚至与他床笫缠绵,任何一点沉溺与动摇,都是对她和霍昀那段真心相伴的背叛。
但她真的完全没有动摇过吗?
她咬着唇,心头涌上丝恐慌,明知被毒蛇紧紧缠绕着,可她不光未觉得窒息,还慢慢卸下了心防,
是不是迟早会有一天,她会这样的温存中被彻底吞噬。
霍昀见她面上露出挣扎神色,很可怜地垂下头道:“我知道你已经是我的小婶婶,我不可能让你为了我离开小叔父。但姐姐不是曾答应过我,要亲自送我去考春闱,看着我入贡院,看着我金榜题名。”
他说到最后时,喉中已经哽咽,眼眶也红得要命。
叶蓁听得心头一酸,当初霍昀从宫里听学回来,正在彷徨之时,自己确实这样向他承诺过,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她身为妻子应该做到的事。
谁知道物是人非,才不过半年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变成了这样。
而霍昀神情恳切地继续道:“姐姐,你若怕在侯府被人发现,明日我在崇西湖的渡口等你,我包了一艘游船,到时候带你上船,没人会知道我们在一起。你只需要陪陪我就好,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小叔父也绝不会发现。”
叶蓁听得皱起眉道:“不行,我们不该这样。”
可霍昀很执着地看着她道:“姐姐,我明日会一直等着你,哪里都不会去。若你不来,我什么都做不了,更没心思去考试,姐姐难道忍心看我如此吗?”
他说完这番话就转身跑开,绝不给她拒绝自己的机会。
叶蓁想追过去,但这毕竟还是侯府的园子,她追着霍昀跑实在不像话,可若不追上去,他明日该不会真的等到那里不走吧。
她怀着重重的心事回了房,阿忆走进来道:“夫人刚才去哪里了,怎么连手炉都忘在外面了。”
叶蓁这在发现,她刚才本是抱着手炉的,被霍昀一吓,她竟直接落在了院子外面。
阿忆见她蹙着眉不说话,将手炉递给她道:“还好屋子里暖和,炭火生的足,不然把 夫人冻着了,我们可没法和侯爷交代。侯爷离开时专门叮嘱过,他不在时也要把夫人照顾好,若是让夫人有一点不舒服的,他回来就要拿我们是问。”
叶蓁听她说起霍砚时,眼眸慢慢转动一下,问道:“他就出去这几日,还需要给你们交代这些吗。”
阿忆连忙道:“还不止这些呢,他把夫人的喜好,吃的喝的用的,连屋子里夫人喜欢闻的香,炭火烧到什么时候最适宜,都对我们仔仔细细全交代了一遍。”
叶蓁这时才知道,原来她每日在房里都觉得很舒心,是霍砚时细心观察过,再为她安排好的。
于是她觉得把刚才霍昀说的话全忘了,无论如何她现在的身份也是霍砚时的妻子,怎么能私下和他侄儿去什么游船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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