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的身份地位,大张旗鼓娶自己为正妻,让侯府上下都尊敬自己,还让大夫人耐心教导自己算账,对她来说已经算是极大的馈赠。


    虽然她并不想要这样的馈赠。


    可她也没想到,他还能做到更多。原来霍砚时要对一个人好,就能使出无穷的手段,让人难以招架。


    霍砚时也侧身与她对望着,然后笑了笑,道:“因为想要你的心。”


    叶蓁眼睫颤了颤,被树丛间的鸟鸣声吵得她心乱,于是抿紧唇又低下头。


    霍砚时伸手为她拨开鬓上的花叶,柔声问:“害怕了?”


    然后他又叹了口气道:“你不想给也没关系,只要能与我再亲近一些。曲意奉承也没关系,把你真正当成我的妻子,不要抗拒我。”


    他其实能感受得出,哪怕在被情潮彻底淹没之时,她也并不是全然的享受。


    因为无论怎么逃避,她也很清楚,正在与她贪欢之人是霍昀的小叔父。


    她在被迫喊出夫君之时,心里想的真的是他吗?


    叶蓁仍是没有说话,但霍砚时能看得出来,她坚硬的外壳上开始显现一丝缝隙。


    于是他将手掌抚着她的脖颈,靠过去用鼻尖亲昵地碰着她的脸,与她一对真正的情人般耳鬓厮磨,此时四周很安静,天地间好像只剩他们两人一般。


    风儿卷起簌簌落花,盘旋着落在不远处的石块后,被蹲在此处的霍昀伸手抓住,用力在手心碾成看不清面貌的红泥。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躺在花海里的两人,刮在脸上的山风好似刀锋,将他的血肉与魂灵与也一同带走。


    然后他低头凄凄地笑了一声。


    跟到这里来本来就是鬼使神差,没想到会让他看见这一幕。


    自从知道小叔父告了假带蓁蓁出门游玩,他就什么都学不进去,特地雇了一辆马车跟在后面,直到来了这处山谷,他才知道小叔父为她做了什么。


    在这之前,他一直觉得姐姐是不情愿的,只是被小叔父用权势逼迫,留在他身边也是在暗自忍受痛苦。


    可到这一刻霍昀才明白,像小叔父这样的人,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他有耐心也有手段,可自己呢,自己除了一颗真心,什么都比不过他。


    霍昀从未像今日这般绝望沮丧过,他靠坐在石块上,咬牙忍住汹涌的泪意。


    同时心中又有紧迫的声音在催促着他:要更努力更拼命一些,若不快一些赢过小叔父,就会把姐姐给弄丢了。


    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那天之后很快就到了年末,侯府上下开始为过年而准备。


    因过了正月,霍昀就要去春闱考会试了,再加上侯府多了位侯夫人,王令娴特地吩咐下人要将布置弄得热闹喜庆些,希望借着除夕除旧岁,将过去的阴霾一扫而空。


    而在春岁将至的喜庆氛围之中,秦玉瑾却显得越来越忧虑,整个人都憔悴起来。


    这日叶蓁陪她读书,见她始终心不在焉,便问道:“是有哪里不舒服了吗?”


    秦玉瑾最近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一圈,一听她问自己,眼眶都红了道:“小婶婶,我不想嫁给太子,也不想进宫。”


    叶蓁听得一愣,这些事她并不太懂,但是隐约听见大夫人同别人说过,太子这半年给秦玉瑾送了不少东西,还经常让她去宫里陪太妃。


    而皇帝的病越来越重,太子监国整整半年,连民间都在偷偷流传,皇帝只怕熬不过年关了。


    所以太子希望早些迎娶正妃,一来为皇帝的病冲喜,也为继位做准备。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其实已经选中秦玉瑾,毕竟这个太子妃能出自霍家,是一桩对太子和侯府都皆大欢喜的好事。


    唯一不这么认为的,大概只有秦玉瑾了。


    她心里有自己的志向,不想把余生都困在宫里,围着男子争宠。


    但是她也明白,身为世家女,特别是靖武侯府的贵女,她的婚事根本不可能由她做主。


    表哥霍昀想要反抗崔家的婚事,能向小叔父承诺考入三甲,入仕为官成为侯府的助力,可她该怎么办呢?


    明明她也有不输给霍昀的才学,为何她就只能认命,只能选小叔父给她选的路。一旦入了深宫,她的命运就不再能让自己做主,只能靠着君主施与的恩宠,仰他人鼻息。


    她越想越是不甘,拉着叶蓁的手臂道:“小婶婶,你能帮我劝劝小叔父吗?让他不要逼我嫁给太子。”


    叶蓁怔怔看着她,有些局促地道:“这样重要的事,你小叔父怎么会听我的劝?而且我哪有资格插手你的婚事?”


    秦玉瑾目光盈盈地看着她,声音有些哽咽地道:“小婶婶对不起,我实在没法子才会求你。因为我看得出,你在小叔父心里很重要,自从你进了侯府,小叔父不像以前那般不近人情了,我想,他其实是会顾及你的看法。”


    叶蓁抿着唇踌躇许久,实在不忍心看向来高傲的秦玉瑾,这般憔悴伤心。


    于是只能握了握她的手道:“我试试同他说,但是不一定会有用。”


    秦玉瑾笑着抹泪道:“只要小婶婶愿意帮我说就行,无论如何,我都万分感激你。”


    于是这日到了晚膳时,霍砚时见叶蓁一直吃的心不在焉,便问了句:“怎么了?今日碰到什么事了?”


    叶蓁紧张地朝他瞥了眼,想起自己的使命,直接开口似乎不太好,于是很认真在桌上搜寻,然后给夹了鹞子腿肉到他碗里。


    霍砚时有些受宠若惊,问道:“到底出什么事?还要你给我夹菜?”


    叶蓁低头不语,觉得一只鹞子腿似乎不够。又给他夹了笋片、莼菜……最后还给他舀了勺豆腐,堆起了满满一碗。


    霍砚时直勾勾望着面前的菜,觉出这件事必定不会小。


    此时叶蓁瞪着圆眼看着他问道:“你不喜欢吃吗?”


    一副他不吃就浪费她好意的样子。


    于是霍砚时笑着摇头,天大的事,也得将娘子亲手给自己夹的菜吃光。


    等到用完了晚膳,叶蓁沐浴完就拉着他坐在床边,然后很主动地给他解衣带。


    霍砚时一把按住她的手,道:“说吧 ,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叶蓁手指凝住,犹豫许久才直接开口道:“可不可以,不要让瑾姑娘进东宫为妃。”


    霍砚时的笑容敛起道:“是她让你来求我的?”


    他又冷笑一声:“她知道自己没法说服我,就变着法子让你来求我,哪来的这么多小心思?太子有文韬武略,还是国之储君,她为何不愿,她嫁给谁能有这般显赫尊贵。”


    叶蓁始终垂着头,等他说完才道:“就算太子有千好万好,可是瑾姑娘不喜欢他,也不想被困在宫里,她已经为此事茶饭不思,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侯爷既然疼爱这个外甥女,为何一定要强迫她嫁不想嫁的人。”


    霍砚时见她说这番话时神情凄楚,心头突然涌上燥意,问道:“你是在为她不平,还是在为你自己?”


    叶蓁一愣,随即皱眉道:“我只是不想看瑾姑娘为此事难过伤怀。”


    她沉了口气,鼓足勇气道:“侯爷从小对她悉心教导,将她养成京城闻名的才女,让她又自己的骄傲和野心。可如果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她嫁给不喜欢的人,进后宫同其人争宠,做一只关在金笼里的雀鸟,这对她不是很残忍吗?”


    霍砚时沉着脸:“你还是在怪我冷血?怪我不顾她的意愿,非要逼她做太子妃?”


    叶蓁捏着手指道:“瑾姑娘为这件事惶恐不安,已经憔悴了不少,若是真进了宫,万一抑郁成疾,侯爷难道就忍心吗?”


    霍砚时冷声道:“你体谅她的不易,为何不能体谅我?她身为世家女,本就有责任为家族付出。侯府里每个人都有他的责任,每个人都有不得已,我有,霍昀也有,我们都要为了霍家,为了边关的将士们撑着侯府不能倒。你根本不明白她应该过怎样的生活,若太子登基,她就是皇后,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荣耀。她要任性耍小性子,你也要帮着她任性吗?”


    叶蓁咬了咬唇,撇开头道:“是我太逾矩了,我不是世家女,只是生于乡野的农家女,自然不懂侯爷说的什么责任,也不懂瑾姑娘该有什么生活。”


    霍砚时心头一慌,想去搂她的肩,叶蓁却站起身道:“太晚了,歇下吧。”


    然后她熄了灯躺在床上,再也不愿同他多说一句话。


    这段时日他们相处融洽,霍砚时对她体贴入微,让她几乎忘了,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


    今日的事提醒了她,他还是高高在上的靖武侯爷,对她好,也只是为了达到目的暂时屈尊罢了。


    而她永远无法认可他的手段和狠心,永远融入不了这样的世界。


    霍砚时将手臂搭在她肩上,过了一会儿才道:“对不起,我刚才说得重了。”


    叶蓁没有回话,也没有动,似是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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