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霍砚时就从胡安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书房里,胡安看见侯爷的脸色沉得吓人,还以为他会让自己把夫人再喊过来,或是直接去瑾姑娘那里警告。


    可他最后只是冷笑一声,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胡安如获大赦,忙不迭跑了出去。


    而霍砚时一直默默坐着,将桌案上他为她准备好的字帖拿起,慢慢在手心揉成一团。


    原来如此,她愿意同自己接近,不过是想读书认字罢了。


    不是自己,也可以是其他任何人。


    在家乡她有那个顾师爷,连在侯府里,她也能马上找到更好的选择。


    倒是自己小看她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霍砚时终于站起身,走到书架旁的一盆盛放的牡丹前。


    他书房里所有植物都被她亲手打理过,长的生机勃勃,尤其是这盆姚黄牡丹。


    他伸手将开得最艳丽的那朵花折下,将花瓣一点点掰开,露出其中娇艳却脆弱的花蕊,将它们全碾入掌心。


    然后他低下头,闻了闻融在他肌理间的香气,眸间浮上深不见底的暗色。


    她真的以为,只要这样,就能彻底远离自己吗?


    她可实在是天真。


    而叶蓁忐忑地跟着秦玉瑾学了几日后,发现侯爷并没有任何反应,也未让胡安再喊她去书房,顿时松了口气。


    她想:小叔父本就是日理万机之人,此前可能也是碍于人情才抽空教她,现在反而乐得清静。


    这样便是最好,再过十几日夫君就要回来了,夫君本来就不想她和小叔父来往,她不用再瞒着夫君,往后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可又过了两日,崔月仪便来到了侯府。


    她一见叶蓁就哭得上接不接下气,拉着她问:“阿嫂你没事吧!都是我的错,你要怎么骂我都行!让我怎么赎罪都行!”


    秦玉瑾正坐在一旁,闻言轻哼一声道:“原来就是你害得表嫂遇险,真的于心不安想要赎罪,怎么现在才来侯府?”


    崔月仪不理她,把脸靠在叶蓁肩上道:“都怪我阿爹!那晚我回去后就病了两日,被我阿爹知道了我偷跑去庙会,罚我在家禁足,还让我再不许私自来侯府。”


    她看着叶蓁很用力吸着鼻子,道:“我知道阿嫂平安回来,马上就想来看你,想给你道歉,怎么补偿都可以。但是阿爹死活不放我出去,派了嬷嬷一直跟着我,我一点法子都没有。这次若不是侯爷帮忙说情,我还没法来见你呢。”


    叶蓁生怕她又哭得发了病,正握着她的胳膊安抚,说自己没事,让她不必愧疚。


    听她说这话又有些意外,侯爷上次还百般不愿崔娘子过来,现在又出手帮了她吗?


    而秦玉瑾见她一直搂着叶蓁撒娇,“啧”了声道:“表嫂可知道她和表哥的关系?他们曾经有过婚约的,这小娘子还说过非表哥不嫁,现在这般殷勤,不知存的什么心呢?”


    崔月仪一听就怒了,瞪着她道:“我对阿嫂的真心日月可鉴,同阿昀哥哥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我与阿嫂说话,你为何一直坐在这里!”


    叶蓁连忙道:“是我让二妹妹教我学写字认字,所以她才来我院子里。”


    崔月仪连忙道:“你要学什么我也可以教你啊,我懂得可不比她少。”


    秦玉瑾笑了声道:“你怎么教?是你日日来侯府,还是把表嫂接到崔家去学?又准备以什么名义让她去崔家呢?”


    崔月仪愣愣地眨了眨眼,望着坐在叶蓁身边的秦玉瑾想:是啊,他们才是一家人,而自己始终是非亲非故的外人罢了。


    这次离开,阿爹不知道何时才愿意让自己来侯府,她可能没法再见到阿嫂,也不能再同阿昀哥哥来往了。


    这念头让她生出极大的恐惧感,连哭得力气都没有了,似乎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叶蓁见她脸色很差,连忙道:“你别难过了,我真的没怪你,你只是贪玩罢了,哪知道会碰上那些人贩子。但是你以后可得注意些,若要去人多的地方,一定要找侍卫跟着,你身子本来就弱,不能再受惊吓。”


    崔月仪看着这般温柔的阿嫂,心里更难受了,该怎么办呢,怎么才能和她成为一家人呢,怎样才能让她一直陪着自己?


    她浑浑噩噩坐到了下午,还好阿嫂看起来对她毫无嫌隙,还让厨房做了燕窝粥给她吃。


    但她答应过爹爹不能出来的太久,因此再不舍也要离开,就在她准备往外走时,胡安走到她面前道:“侯爷想同崔娘子说几句话。”


    崔月仪仍是浑浑噩噩的,就这么跟着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廊亭里。


    霍砚时见她来了便遣退仆从,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道:“看你脸色不好,先坐下吧。”


    崔月仪深吸口气,不想在他面前显出脆弱模样,不情不愿地道:“多谢侯爷说服我阿爹,让我能来侯府向阿嫂赔罪。”


    霍砚时给她倒了杯热茶,问道:“怎么样,她原谅你了吗?”


    崔月仪抿着唇道:“阿嫂没有怪我,也不需要我的赔礼,反而还安慰我来着。”


    霍砚时笑了下道:“是,她本就不会责怪任何人。”


    崔月仪想想又要掉泪,道:“阿爹不让我再来侯府,还说除非我能嫁给阿昀哥哥,不然老往这儿跑,损了他的脸面。”


    霍砚时轻轻抬眸,问道:“那你还想嫁给昀儿吗”


    崔月仪露出苦恼表情,在这世上,她本就没有几个愿意亲近的人,如果不嫁给阿昀哥哥,她根本不想嫁给任何人。


    但是现在阿昀哥哥有了阿嫂,他说他只喜欢阿嫂,自己也很喜欢阿嫂,她怎么能再拆散他们呢!


    霍砚时观察她的表情,笑容渐深道:“我看得出,你很依赖昀儿,现在更依赖叶小娘子,所以你不敢拆散他们,怕他们会怪你。”


    见崔月仪苦着脸点头,他替她叹了口气,很是好心地道:“这样吧,我教你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如何?”


    崔月仪猛地抬头,急切地问道:“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霍砚时道:“侯府不同意昀儿和叶小娘子的婚事,是因为她的出身不够做世子夫人,也没法帮助昀儿日后的前程,但你恰恰都能做到。”


    他看崔月仪仍是迷惑不解,继续道:“所以你若觉得欠了叶小娘子,愿意为她赎罪,干脆一同嫁进来,和她成为平妻。”


    崔月仪震惊地抬头,从未想过还有这样的选项。


    霍砚时却不紧不慢继续道:“这法子有几个好处,第一个是能圆了昀儿的心愿,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侯府能接受他和叶小娘子的婚事,明媒正娶让她进门。第二,你身为崔家嫡女,愿意和叶小娘子平起平坐,也算是抬高了她的身份,只要你对她足够尊重亲近,这府里就没有任何人敢再欺负她。第三……”


    他又瞥了眼崔月仪道:“我猜,你也并不想和昀儿有什么肌肤之亲,嫁进来你们就是一家人,你做妹妹也好,做知己也罢,外人又如何能知晓你们究竟是何关系?”


    崔月仪听见一家人,眼神瞬间就亮了,忍不住道:“真的可以吗?我真的可以和阿昀哥哥还有阿嫂成为一家人?”


    霍砚时笑着点头,道:“当然可以,这法子虽然有点委屈你,但是最能两全其美之法。”


    崔月仪连忙道:“我不委屈,我愿意!但是阿昀哥哥和阿嫂会愿意吗?”


    霍砚时往后靠了靠,藏住嘴角的一抹笑意,道:“从昀儿将叶小娘子带回来,他就承受了从未受过的压力,据我所知,他一直为她的名分而苦恼。你同昀儿从小一起长大,也最了解他。我想,你一定能想出法子说服他接受。”


    第36章


    霍砚时说完这话就好整以暇地看着崔月仪,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廊亭里安静下来,只有泥炉将铜壶烧得“咕噜”作响,上下翻滚着,如同崔月仪此刻焦灼不已的心。


    因为侍从都被遣退,霍砚时站起身拎起烧好的水,一手注水,一手持茶筅击沸,茶香很快从杯中溢出来,一派文士风流的模样。


    崔月仪觉得面前这人,怎么看也像是品性高洁的君子,而他给自己指的这条路,可谓是滴水不漏,尤其是对自己极具诱惑,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她还是问道:“侯爷为什么要教我这么做?”


    霍砚时笑了下,道:“我自然是有我的私心。”


    崔月仪立即紧张了起来,她就知道,侯爷凭什么会如此好心,专门来给自己出主意。


    霍砚时将注好茶汤的瓷杯推过去道:“昀儿的父亲去世之后,我花了许多年栽培他,希望能给他最好的前程,而和你们崔家议亲,也是其中重要的一步。”


    崔月仪未想到他会这般直白地说出这些,一时间有些愣怔。


    霍砚时继续道:“靖武侯府数代从武,能取得如此基业,全靠战场上的血肉堆积。而后辈里有潜质能走文臣之路的,只有霍昀一个。若他想走到文臣的最高位,便只能仰仗你父亲的提拔,可崔相不可能提拔一个与他无亲无故之人,这就是我们一直希望你与昀儿成亲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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