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车门掩住浓浓春|色,霍砚时转身往侯府走去,背影仍是挺拔沉稳如常,唯有手臂上突起的青筋和上下滚动的喉结,泄露了他内心的混乱。


    方才的画面和此前在侄儿房门前听到的低吟声拼凑在一处,卷起活色生香的欲、旖旎的红,在他脑中挥之不散,生出令人恼怒的燥意。


    似有什么东西攀住咽喉,搅得腹中又渴又饿,急迫地想要什么来填补。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波光轻轻一荡,牵起眼尾艳丽的红,柔软的唇瓣贴在他耳边,似喘似怯地唤着:霍郎……


    霍砚时猛地睁眼,微苦的冷茶从喉间滑下去,手里的茶盏却被摔在了地上。


    他深吸了口气,看向正匆匆走进房里禀报的胡安,问道:“是世子来了吗?”


    胡安从未见过侯爷这副模样,连忙唤外面的婢女进来收拾地上的狼藉,低头道:“不是,是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过来了,请侯爷和世子去福寿堂一趟。”


    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夫人还特地交代了,让世子带叶小娘子也一同去。”


    霍砚时听见“叶小娘子”眉头就轻皱了一下,他让胡安先离开,独自在房中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往福寿堂走。


    走进福寿堂时,老夫人和大夫人已经坐在上首,霍昀领着叶蓁坐在右边的圈椅上,两人听见侍从唤着侯爷来了,背脊皆是一僵,做错事般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他。


    老夫人不知这其中机锋,见人都已经到齐,就示意王令娴告诉他们今日的来意。


    原来是老夫人寿宴在即,靖武侯府如今正是鼎盛之时,除了霍家的族人,许多达官显贵都要来为霍家老夫人贺寿。


    今日东宫派人传信,说太子在寿宴当日也要亲自来侯府为老夫人贺寿。


    霍砚时听得点了点头道:“这事太子曾经对我说过一次。”


    老夫人和王令娴互看了一眼,她们知道太子亲自来侯府贺寿,必定是看在霍砚时的面子上。毕竟皇后早逝,后宫里一直是三皇子的母妃得宠,老皇帝也更偏爱三皇子。


    太子能保住如今的位置,全靠霍砚时这个大都督为他谋划奔走,还有侯府足以令边关震慑的兵权,所以太子向来尊他为老师,对他颇为仰仗。


    王令娴此时又道:“太子殿下要亲临咱们侯府,不光是寿宴筹备和护卫需得加派人手,昀儿身为侯府世子,更不该错过这个觐见太子的机会。”


    她说到这里,瞥了眼坐在霍昀旁边的叶蓁。


    偏偏在这般重要时刻,家里多了个身份尴尬的农女,到时该如何向太子介绍她才好。


    霍昀立即猜到母亲的意思,连忙道:“蓁蓁是我妻子,我必定会带她一同去觐见太子,”


    老夫人和王令娴怕的就是这个,让这农女陪在昀儿身边,莫说觐见太子了,就连旁人看着也必定会笑话侯府。


    但霍昀现在犟得跟头牛一样,怎么拉都拉不回来,只能迂回行之。


    王令娴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们从宫中请了个教习嬷嬷过来,离寿宴还有半个月,需得让她好好学学规矩,莫要在外人面前丢丑。”


    一直低着头的叶蓁,此时神情有些愣怔:侯府的规矩还需要专门去学吗?自己好像也不算蠢笨吧,只是学不好规矩,就会给夫君丢丑吗?


    而霍昀却听得大喜过望,从他将叶蓁带回来起,祖母和娘亲总是避着不愿与她相处,连敬茶都不愿受。


    现在阿娘要找教习嬷嬷给叶蓁学规矩,这不就代表她想要认可这个儿媳了。


    等到寿宴那日,他带着妻子光明正大同众人见面,四舍五入也算是蓁蓁正是嫁进霍家了。


    于是他连忙拉着叶蓁起身道:“快谢谢祖母和阿娘。”


    叶蓁愣愣地起身,坐在一旁的霍砚时瞥着她始终低垂的脸,看得出她其实并不情愿。


    但她能感受到霍昀雀跃的态度,于是乖乖跟在他身后,向老夫人和大夫人道谢。


    霍砚时在心中冷笑一声,却并未开口说什么。


    此时周嬷嬷进来招呼,说晚膳已经在院子里准备好了,老夫人便道:“难得你们都在这儿,今日就陪我一同用膳吧。”


    霍昀想要趁此机会讨好祖母,连忙扶着老夫人起身,笑眯眯道:“祖母慢些走,孙儿陪着你。”


    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自从孙儿把那个农女带回来后,他们就许久没有这般相处过了。


    王令娴当然知道儿子为何要这样装乖,不就是想着给那农女争取些好处,叹着气摇了摇头,同两人一起往前走去。


    叶蓁被独自落在后面,眼看着婢女侍从们都簇拥着前面几人,她有些紧张,垂下头匆忙地跟着人群往那边走。


    此时霍砚时遣退了身边跟着的侍从,走到她身边道:“可以走慢些,不必着急。”


    叶蓁听见小叔父的声音,脸颊瞬间红透,根本不敢看他一眼。


    霍砚时的语气却很寻常地问道:“你们今日去见了崔月仪吗?都说了什么?


    原来是要问这件事,叶蓁松了口气,老实回道:“是,夫君说要我亲眼看看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样就不必再担心了。”


    霍砚时“哦?”了一声,又道:“那你们已经说清楚了?”


    叶蓁点了点头,鼓起勇气看向侯爷,道:“如今我与夫君之间再无芥蒂,我知他对我是真心实意,我也不会对他再有什么猜忌。还要谢谢小叔父能告诉我以前的事,还让我与崔娘子相见,若不是小叔父一片苦心,我和夫君也不会有今日的坦诚相待。”


    霍砚时眯起眼,手指在衣袖里捏起,若不是这人太过木讷老实,他都要怀疑她说这番话是故意气自己。


    可见叶蓁嘴角微微抬起,笑得一脸柔情,霍砚时的心仿佛被扎了下,眼看着她要往人群那边走,突然又问道:“你还记得我要教你写字吗?”


    叶蓁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犹豫神色。


    比起学规矩,她更想学读书和写字,侯爷愿意亲自教她,这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但夫君今日特地交代过她,说小叔父不是个简单的人,让她以后莫要同他接近。


    于是她垂下头道:“不必麻烦小叔父了,我可以让夫君教我。”


    霍砚时摇头道:“昀儿要考春闱,还要去工部历练,哪里能抽出空来教你。”


    叶蓁不过一句托词,她哪敢为这种小事耽误夫君备考,此时被小叔父一语戳破,咬着唇不知如何是好。


    霍砚时很适时地问道:“可是害怕你来找我学,昀儿知道会不高兴?”


    叶蓁瞪圆眼,没想到他能猜出来。


    霍砚时笑了下,俯身朝她靠近些,小声道:“那就不要让他知道。”


    第14章


    叶蓁曾听来村子里的渔民说过,有一种生活在海里的大妖。


    传说它生得美艳却狡诈,会幻化出你想要的东西,让人明知危险却难以抵抗它的诱惑,一步步被引着走向深渊。


    渔人如果被它蛊惑了心神,便会彻底沉沦在无边的海域里,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此时叶蓁觉得,小叔父就像那只妖。


    而她像被诱惑的可怜渔人,明知该拒绝,却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来到京城后,她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人,才发现自己原来所看到的、所懂得的都太少太贫瘠。


    她迫切想要看到夫君能看到的一切,想离他更近一些。崔小娘子能读诗书,能做很多学问,为何她不可以呢。


    但她从未有什么事瞒过夫君,明明今天才答应过夫君,少同小叔父接近,转眼就要背着他……


    不对,她到底在想什么!


    叶蓁的眉心蹙起,只是找小叔父学读书写字罢了,怎么被他想的这般不堪。


    霍砚时一直默默看着她,很适时地道:“你不必担忧。昀儿是因为崔月仪的事对我有些误解,过些时日他就能想明白。等他对我不再有偏见,我们再告诉他说就是。”


    叶蓁苦恼地快把两道柳眉绞一处:实在不怪那些渔人,真是很难拒绝啊!


    此时霍砚时叹了口气,道:“可能是我想得简单了,你若不愿意就算了……”


    “我愿意!”叶蓁心头一急,一句话冲出口脸又有些发热,垂下下头道:“那请小叔父暂时帮我瞒着夫君,等到合适时再同他说。”


    她越说越有种做贼般的心虚,慌乱地朝他躬身道谢,攥着衣角的指节发白,匆匆往人群的方向跑去了。


    霍砚时垂眸笑了:他花费力气诱捕的猎物,又怎会容得她挣扎脱身。


    过了两日,老夫人为叶蓁请的教习嬷嬷就到了侯府。


    这位嬷嬷叫作刘金玉,在宫里是教新晋嫔妃和秀女礼仪的,愿意来侯府教个什么都不懂的农女,全靠着她和孟老夫人有许多年的交情。


    可她亲眼看到面前举止都透着粗鄙的小娘子时,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有些后悔答应了这桩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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