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建在渭河边上,专为贵客建造一处湖心亭,亭中雅间环水而建,以活水传菜,让宾客能享曲水流觞之意趣。


    崔月仪被婢女陪着走上亭外长廊,远远就看见霍昀穿着银色直裰,身姿如松竹挺拔青翠,而他身旁还站着上次在她家见过的农女,他在信中说这是他认定的妻子。


    崔月仪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霍昀,此时再看到他,只觉得他和印象里的昀哥哥有些不一样。


    少了世家子的轻浮之气,多了为人夫的稳重,看向身边之人时,显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之色。


    这所有的改变,都是因为他身边那人,可他们只认识了短短三个月,凭什么就能压过他们青梅竹马相伴的岁岁年年。


    崔月仪觉得心口像被揉碎了般,阿昀哥哥再不是独属于自己了,这天地间她还能依靠谁呢。


    霍昀看见崔月仪走到离他们不远处就停下,目光痴痴望向自己这边,颤着眼睫用力吸气,似乎很努力忍但是没忍住,眼泪如断了线般流了出来。


    霍昀见她就是想说清楚以前的事,没想到刚一见面崔月仪就哭上了,这不是更让蓁蓁误会嘛。


    他连忙道:“你先别哭,这事全是我的错,叫你过来,就是想好好同你解释。”


    崔月仪一听哭得更厉害了,她一哭就头晕,脸颊都布满潮红,纤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霍昀连忙对她身旁的婢女吼道:“还不把你家姑娘扶好。”


    可崔月仪哭着把婢女推开,脚步颤颤地直朝着他走过来,霍昀吓坏了,正要往后退避开她,崔月仪已经哭着扑进了叶蓁的怀里。


    霍昀脑中空白了一瞬,实在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叶蓁也呆立在原地,可怀里小娘子哭得梨花带雨,削瘦的肩不住发抖,只能拍着她的后背小声安抚,生怕她哭晕了过去。


    崔月仪就是心里太委屈,想找个人靠着哭一场,但她不能去抱阿昀哥哥,而他身旁这人,上次只在崔家见过一次,就给了她莫名的踏实感。


    虽然她抢走阿昀哥哥实在可恶,给自己靠一下总是应该的吧。


    叶蓁也不知这崔小娘子哪来这么多眼泪,生怕她又哭得喘不上气,握着她的右手,帮她按住穴位道:“还记得吗?我上次教你的?”


    崔月仪鼻头都哭得发红,边吸鼻子边点头,任由她帮忙按住穴道让自己莫要太激动,又乖乖被牵着往亭子里的雅间里走。


    霍昀怔怔站在两人身后,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被牵着在桌案旁坐下,崔月仪才总算平静下来,用帕子擦着脸上的泪,抬起一双哀怨的眼看着霍昀。


    霍昀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想起今日的目的,连忙道:“今日约你相见,是想和你把以前的事说清楚。你平心而论,我与你相识至今,你是把我当做什么人?”


    崔月仪扁着嘴,恨恨道:“负心之人!”


    霍昀急了,道:“我悔婚是我的错,但婚事是两家长辈定下的,也并未走到下聘的那一步。我们相识虽久,但我从未与你花前月下说过什么情话,也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是不是?”


    崔月仪眨了眨眼,很诚实地点头。


    霍昀又道:“我从未对你说过什么承诺,你给我看得那些诗句也从未有过什么暧昧传情,我们一直相处的极有分寸,哪里说得上负心呢?”


    崔月仪扁着嘴,眼眶又红了,但她竟想不出反驳之语。


    事实上,在阿爹问她要不要嫁给霍昀之前,她也从未想过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觉得阿昀哥哥是她唯一知己,最好能一辈子维持下去,嫁给他就是最好的法子。


    可他现在要娶别人,若他以后都不再理自己,自己该怎么办好?


    她想得万念俱灰,只觉得眼前的花树、流水全变成灰蒙蒙一片,而自己像一叶无根的浮萍,茫茫然不知归处。


    叶蓁见她目光凄然,耳朵尖都在抖,实在是可怜,连忙对霍昀道:“你好好说话,别吓着她。”


    霍昀很委屈:“我说的句句实言,怎么就是吓着她了!”


    然后他站起身,朝崔月仪很深地躬身道:“之前答应议亲又悔婚,全是我一人之错,还请月仪妹妹能原谅我。”


    他又拉过叶蓁到身边,道:“但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我的妻子只会有她一个,从前往后都绝不会再改变!”


    崔月仪怔怔瞪着眼,她从未见过霍昀如此决绝的模样,仿佛看见他们之间系了许久的那根绳,彻底被他斩断掉了,那她以后不是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吗?


    这念头让她恐惧得想要作呕,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叶蓁生怕她会哭晕,连忙走过去道:“你别太激动,先别哭。”


    崔月仪抬着泪眼看她,仿佛又看到新的希望,将头靠在她肩上,凄凄地喊:“阿嫂,那我以后还能与你们见面吗?”


    叶蓁被她喊得一脸懵,她怎么就成阿嫂了。


    第13章


    直到坐上回侯府的马车,霍昀很不痛快地道:“我今日是来和她一刀两断的,怎么说着说着,又允诺她再去侯府呢?”


    叶蓁看起来则冷静许多,道:“崔娘子习惯了依赖你,一时之间割舍不掉,若你当时拒绝,她只怕会崩溃甚至病倒,那你准备如何对你小叔父交代?”


    霍昀也知道不能得罪崔家,崔月仪身子虚弱,根本受不了刺激,只能先把她哄着。


    可想着方才崔月仪揽住妻子的脖颈不放手,他心里很不痛快。


    那是自己辛苦才娶回来的娘子,崔月仪轻飘飘叫一声阿嫂,说抱就抱上了。


    于是他坐到叶蓁身边,揽住她的腰问道:“那你现在信我与她绝无任何私情了吧?”


    叶蓁望着他点头,眼神仍是坦荡澄明的。


    她的要求一直很简单:夫君心里只有她,她心里也只有夫君,日子就能好好过下去。


    霍昀心头终于松快了,将她的手捏在手心,鼻尖蹭着她的脖颈道:“那姐姐冤枉了我,该如何补偿呢?”


    叶蓁怔了怔,随后低头将唇在他额上蹭了蹭,跟安抚小狗似的。


    谁知霍昀突然勾着她的脖子,一把将她拉到身下,又靠在她胸口很委屈地道:“我这两日吃不好睡不好,生怕我娘子会不要我,现在沉冤昭雪,只是亲一下可不够。”


    叶蓁瞪大了眼,道:“现在我们还在马车里呢,你是疯了不成。”


    霍昀却靠在她耳边着,笑着道:“所以姐姐待会儿可要小声点,莫要让外面的人听见了。”


    叶蓁被他说得脸颊通红,但又不敢挣扎的太厉害,生怕车身会晃动更会让人知晓。


    外衫被除去,温热的大掌从抱腹里伸进来,耳边还能听到车外小贩的叫卖声,叶蓁羞耻得全身都红了,想开口让他停下,却被夫君滚烫的呼吸堵住了唇……


    “他们是何时离开的!”


    霍砚时望着被留在侯府向自己禀报的阿忆,努力忍住心头的愠怒。


    阿忆垂着头道:“有一两个时辰了,说是和崔娘子约在明月楼相见。”


    “胡闹!”


    霍砚时重重拍了下桌案,负起手就往外走。


    他没想到侄儿会真带着叶蓁约崔月仪相见,若他意气用事同崔月仪闹翻,让崔乾知道了,少不得又来找自己兴师问罪。


    霍砚时一路走到侯府外的巷子里,想着若时候还来得及,他需得亲自去一趟才行。


    谁知正好看见回程的马车停在巷子里不远处,车夫似听见车内说了什么,直接下了车就往回走。


    迎面看见侯爷过来,车夫连忙躬身行礼。


    霍砚时问道:“世子呢?还在车里?”


    车夫垂着头道:“世子让我就停在那儿,他待会儿再下车。”


    霍砚时听得一脸疑惑,挥手让车夫离开,快步往马车的方向走。


    走到车门前,他的耳力已经能听见里面传来窸窣声,于是试探地喊了声:“昀儿?”


    听见车厢里似乎震动了一下,霍砚时皱眉将车门一把拉开,看见霍昀的银色直裰在空中扬起,慌忙地罩住他怀中抱的那人。


    霍砚时面沉如水,视线越过侄儿,落在被蜀锦长袍紧紧裹住的小娘子身上。


    叶蓁小猫似地钻在侄儿怀中,只露出一双惊慌的眸子,瞳仁湿漉漉的,还带着未褪的春|情,眼角是红的,口脂被蹭得乱七八糟,未被遮严实的脖颈全是湿汗,还有几枚被咬出的红痕。


    霍昀没想到小叔父会出现,此时尴尬得不行,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垂下头,羞愧地喊了声:“小叔父……”


    霍砚时冷笑一声,抬手在他后脑打了一巴掌,怒斥道:“教你的礼义廉耻,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叶蓁把脸全埋在夫君胸前,手指死死攥住衣袍一角,羞耻得浑身都像烧着了一般。


    霍昀红着脸想解释道:“我们……我们只是……”


    他越说越尴尬,幸好小叔父已经车门关上,在车外冷声道:“快收拾好回府,然后过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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