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霍砚时抬头望着檐角那只鸟雀,揉了揉眉心想:现在最紧要的事,就是在半年内让两人彻底分开,这样霍昀才能心甘情愿再求娶崔月仪。
于是他边往外走边问身后的莫骁道:“她已经见到崔月仪了吗?”
莫骁点头道:“阿忆陪着她过去了,就在那边的水榭里,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霍砚时点头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也过去吧。”
两人一路往水榭走,走过湖边的一棵柏树旁,撞见了匆忙赶过来回报的阿忆。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问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阿忆不知该怎么说,犹豫了会儿如实答道:“在……喂猫。”
霍砚时皱起眉,疑心自己听错了。
阿忆叹了口气,道:“侯爷自己去看看吧。”
霍砚时心中越发疑惑,按照他此前的计划,崔月仪生的貌美又是饱读诗书的贵女,叶蓁同她见了面,知道她对霍昀一番痴心,会觉得自愧弗如,至少心里会埋下一根刺。
可他走近水榭时,远远就看见金枝玉叶的崔家贵女,竟同那农女一起蹲在栏杆旁,任由刺绣精致的裙裾搭在在木板地上。
而她们面前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将面前摆着的碎肉全吃完,然后满足地舔了舔爪子。
与猫儿面对面的两人同时露出笑容,崔月仪激动地看向叶蓁,虚弱的声音都变亮几分,道:“它真的全都吃了!你还真会治病啊!”
莫骁和阿忆互看一眼:这好像不该是侯爷想看到的结果吧。
霍砚时却望向叶蓁沐在暖阳中的脸,潋滟的水色湖光映着她的笑容,也许是因为刚治好了崔月仪的猫儿,她不似在侯府时唯唯诺诺,显得神采飞扬、生机勃勃。
连向来病弱厌世的崔月仪,都因在她身边而显出不同寻常的生命力
他好像突然能窥见到,侄儿为何会非这女子不可。
霍砚时自柏树的阴影下慢慢朝水榭走去,直到同她一起沐在阳光里,弯腰道:“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府去了。”
等两人离开崔家坐上了回程的马车,霍砚时将倒好的茶水推过去,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和崔娘子聊了些什么?”
叶蓁垂目端起瓷杯,有点尴尬地道:“本来想问关于夫君的事,可她说的话我听不太懂,而且她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后来我发现她的猫儿积了食吃不下东西,就帮她治好了她的猫,她还说感谢我呢。”
她叹了口气道:“崔娘子……是个很好的女郎。”
她心不在焉地将瓷杯放在唇边,喝了口才发现里面装的不是苦茶,而是上次那种清甜的姜蜜水。
惊讶地抬眸,看见霍砚时对她笑着道:“你说过喜欢喝,就给你备着了。”
叶蓁心中十分感激,这几日都未下雨,马车里的空气更是闷热又粘稠,还好有这杯姜蜜水,甜得好像能把一切愁绪都冲淡。
她慢慢将目光转向窗外,很专注地望着天上堆积的云朵,轻声道:“马上就要下暴雨了。”
霍砚时也跟她转头看向窗外,此时晴空万里,哪里像要落雨的样子。
于是他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叶蓁认真道:“在我们老家,要下暴雨前,必须赶着把院子里晒的小麦收起来,所以我从小就会看天气。小叔父若信我,就和我一起等等。”
霍砚时低头笑了笑,又为她倒了杯姜蜜水,然后端着杯盏同她一起望向车窗外,很耐心地等候。
果然在转过一个街角后,突然有雷声轰鸣,天际布满了黑云,转眼就有密集的雨点从天幕砸了下来。
见霍砚时惊讶地转头看她,叶蓁晶亮的眼眸中露出得意之色,可很快又被她掩盖下去,因为不敢在侯爷面前太过张扬。
这场暴雨越下越大,直到马车不得不停下,车夫披着蓑衣站在门外喊:“侯爷,雨实在太大了,前面视线都看不清,得先避一下再赶路。”
霍砚时点头应允后,车夫就找了处茶舍把马栓好,自己也坐在雨棚下,脱了蓑衣准备等雨变小再走。
此时车厢里两人仍然对坐着,从车顶滑落的巨大雨幕似将他们和外界隔开一隅。
叶蓁自竹帘朝外望去,天地都被雨水映得灰蒙蒙的,几乎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心里有一块潮湿的地方似也被唤醒,她垂下头,很轻地开口道:“夫君他,曾经给崔娘子写过很多信。”
霍砚时黑沉的眸子凝在她脸上,伴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很清晰地看见一滴泪从她眼中滑落,跌进杯盏中又失了踪迹。
第10章
暴雨仍下个不停,远处的坊市、屋舍都被隐在青灰色的混沌之中。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窗外嘈杂的雨声塞满了四周。
霍砚时慢慢将目光偏开,打开桌案上的香炉盖,夹起一颗香丸放进去道:“这种鹅梨香是用沉香和梨汁蒸治的,你闻起来应该会舒服一些。”
叶蓁仍垂着头,捏着瓷杯的指节有些发白,很庆幸侯爷没看出她刚才那一刻的失态。
她知道面前坐的人是谁,是她夫君的小叔父,是权倾朝野的靖武侯,自己根本没资格在他面前倾诉什么。
可现在他们被困在暴雨之中,而侯爷在她面前一直是温柔包容的,所以她忍不住想把心中的话全说出来。
她嗅了嗅空气里的甜梨香气,似是找到一些勇气,继续道:“我没看到那些信,可能看了也根本看不懂,毕竟我只是认识一些字,但是没读过书。我想崔娘子说话都是文绉绉的,夫君能被她当做知己,必定是懂她的,可夫君从未和我说过这些。”
她抬起一双潋滟的眸子,颇有些不解地道:“以前我也曾让夫君教我读书,可他说我不必辛苦学这些,只需要像以前一样就好。但为何他能和崔娘子写信,能和她吟诗作赋,我却不用学呢?”
霍砚时第一次在她惯常木讷的脸上看到不甘的神色,他并未为她解答,因为他知道她并没有在等自己回答。
他只是淡淡垂目,问道:“你和昀儿是怎么结识的?”
叶蓁愣了愣,随即老实回道:“是三个月前的一日,我经过洪江边时,听见有人议论,说有个贵公子打扮的人从堤坝上落水了。他们说那人看起来挺年轻,看起来也是富贵出身,竟然会不识水性,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扮成这样来讹诈乡亲。我想无论如何也是一条人命,就赶紧跳下去把他救上来了。”
霍砚时听得摇了摇头道:“昀儿小时候被水呛过,后来就死活不愿下水,我教了他许多,独独没让他学会泅水。”
叶蓁点头道:“霍郎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后来告诉我,他真是京城来的,是跟老师一起来学习加固洪江堤坝,那天他刚好没带随从独自上了堤坝,因为看着江水湍急心中畏惧,才会失足跌了下去,若不是我冒险救他,他可能就真被江水卷走了。”
后面的话她有点说不出口。
霍郎还告诉她:京城若是有女子落水被男子救了,就要相许一生,因为被看到了湿透的身子。
又含笑问她:那天看了他的身子,又趁他昏迷帮他把湿衣裳换下,是不是也该对他负责”
霍砚时看见她耳尖红了一瞬,心里也猜到了几分。
他觉得马车内有些气闷,低头喝了口热茶,问道:”然后他以报恩为由,要把你带回来?”
叶蓁摇头道:“那次之后,霍郎就经常来我家找我,说我们家做的饭菜好吃,想要出钱搭个火。我爹娘看出他的心思,但觉得他的家世做派都和我们相差太多,怕他像那些公子哥只想玩玩罢了,叮嘱我一定不要与他走得太近。”
“没想到,过了些时日,竟是县太爷先派了媒人来我家提亲,说他家小儿子看上我了,想要娶我为妻。可他那小儿子吃喝嫖赌样样不缺,方圆十几里大姑娘小媳妇见到他都绕着走,我家里人当然不同意,没想到县太爷竟直接派人把花轿抬到我们家门口,说要接我去他家做儿媳。”
她咬了咬唇,露出愤怒神色道:“那天我们院子外围了很多人,县太爷怕我不从还带了官差来,我阿爹去和他理论,被他一把推到地上。我气得拿着铁锹想和他们拼命,他却让官差绑了我母亲和妹妹,随意给她们安了个罪名,说我不从就把她们带去衙门关起来,好好审问几个月。我那时万念俱灰,原本想只能先和他们走,就在这时候霍郎出现了。”
窗外雨声渐歇,可叶蓁似乎已经陷进回忆里,面上也泛起柔光道:“我一直记得,那天他穿了一身绛红洒金的袍子,就站在人群前面,高大俊朗得让所有人挪不开眼。他很强硬地对他们宣告我和他已经定亲,说我是他未过门的娘子,谁敢动我,就是与他为敌。还说他在工部任职,背后还有侯府撑腰,县令敢这么仗势欺人,要上奏朝廷革去他的乌纱帽。县令一听被吓坏了,连忙对他道歉,他却让县令对我父亲跪下,还逼他拿出银子向我家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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