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急她眼泪又下来了,绝望地道:“这可怎么办啊!难道要真依着他娶个乡下女进门吗?”


    霍砚时执起银箸,安抚道:“嫂嫂莫要忧虑,先吃些东西再说。”


    王令娴哪里还吃得下,可看见小叔子十分沉稳的模样,心中又燃起希望,问道:“你已经想到法子吗?”


    霍砚时道:“昀儿这些年都很听我的话,是我忽略了,他年纪还太轻,骨子里还留着少年人的叛逆,此前只是因兄长的离世,还有我为他事无巨细的安排而强压了下去。”


    他看了眼眼巴巴看着他的老夫人和长嫂,继续道:“现在他把娶妻视为对家里的抗争,我们越是强逼,他越不可能放手。唯一的法子,就是暂时先依着他,莫要逼得太狠。等到新鲜劲过了,他迟早会慢慢清醒,发现他和那女子毫不般配,到时候我自有法子让他放手。”


    孟老夫人被他说得心下稍安,当初若不是这个小儿子,侯府早就落得树倒猢狲散的下场,她知道霍砚时的手段和心性,只要他做了决定,就绝不会让任何事超出自己的掌控,


    此时王令娴又问道:“那崔家怎么办?崔相还在等我们给他个交代呢。”


    霍砚时想了想道:“过两日,我会去趟崔家,亲自向崔相解释。我想,与其让昀儿去崔家惹事,不如将叶蓁带去同崔月仪见上一面。”


    孟老夫人一听连忙道:“这怎么行!让崔家知道昀儿闹着娶这样的女人,我们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霍砚时摇头道:“我就是要让她和崔月仪见面。崔月仪见了她,就知道像这样出身的女子根本没资格和她争,昀儿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而叶蓁知道越多昀儿和崔家娘子的事,心里的嫌隙就会越来越大,到时候就算昀儿不开口,她自己迟早也会难以忍受下去。”


    王令娴听得似懂非懂,只得叹气道:“好,你去安排吧。”


    “小叔父真的已经安排好了吗?”


    叶蓁站在崔家的大宅子里,被家丁领着往水榭走时,十分忐忑地小声问阿忆道:“崔娘子真愿意见我?”


    阿忆朝她笑着道:“是,夫人莫要担忧。侯爷已经交代过了,崔娘子答应了让你去见她,还说了不会为难你。”


    叶蓁心里稍稍安定下来,没想到上次在书房的那次对谈后,侯爷竟真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今日就带她来见了崔月仪。


    但她实在不会和世家贵女打交道,而且还是和夫君议过亲的贵女。


    她在心里预计了许多见到崔娘子时的情景,最差的一种是她叫家丁把自己打一顿,到时候找侯爷求救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但就算被打一顿,她也想知道君和崔月仪的事,她可以为夫君忍下很多事,但容不得欺骗,尤其讨厌最亲近的人骗她。


    这么想着,叶蓁的腰板就挺直了,抱着孤注一掷的心一路走到湖边,远远就看见歪靠在水榭栏杆上,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娘子。


    明明已经到了四月,她竟还披了件薄斗篷,尖下巴埋在斗篷的毛边之中,五官生得极美,脸色却是病态的苍白,一双剪水双瞳似蒙了层轻雾,看起来十分得怯弱可怜。


    叶蓁忍不住感叹,幸好她身份尊贵不必亲自干活,不然这细胳膊细腿,只怕水桶都提不起来。


    被领着走到崔月仪面前,才发现她手里还拿着一叠信笺,有些已经泛黄,美人独倚着栏杆,正将信笺一张张往湖水里抛去。


    叶蓁心中惊异,但不敢多看,规矩地朝她行礼,唤了声:“崔娘子……”


    崔月仪转了下眼眸,冷冷自她脸上扫了下,又很快转了回来,似是不屑多看她一眼。


    她继续将信笺往水里抛,幽幽开口道:“这些都是阿昀哥哥曾写给我的信。”


    叶蓁一愣,随即脱口道:“那这样扔在水里多可惜。”


    崔月仪冷笑一声,道:“自小长大的情意,都付东流水罢了。”


    叶蓁觉得她说的不对,忍不住提醒道:“这湖是死水,扔了流不出去的,还得你们府里的人去捞出来!”


    崔月仪脸上染起愠怒的红,终于坐直看向她,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杏眸涌上点点波光,道:“无知妇人,你懂什么!我对阿昀哥哥心如尾生抱柱,至死方休,纵风疾雨骤,绝不容轻负。”


    叶蓁见她语气凄婉,说出来的词也是文绉绉怪有学问的,可自己一个字听不懂。


    但不说话又显得尴尬,于是她很虚心地问道:“尾生是个人吗?他为什么要抱着柱子呢?”


    崔月仪气得脸颊绯红,提高了声音道:“尾生抱柱是说我们之间的誓约,本应如萧郎嬴女、琴瑟和鸣!”


    叶蓁实在头疼,问道:“这个姓萧的又是谁?”


    崔月仪气得梨花带雨变成嚎啕大哭,扁着嘴喊道:“你什么都不懂,为何能讨得昀哥哥的欢心,为何他非要娶你!”


    叶蓁松了口气,这句她终于听懂了。


    第9章


    崔月仪哭着哭着呼吸渐渐急促,脸颊染满病态的酡红,手按着胸口,嘴唇似乎都憋得发紫。


    因她此前屏退了婢女,阿忆将叶蓁送到这儿也离开,此时水榭里只有她们两人。


    叶蓁吓得顾不得其他,一把抓住崔月仪的手腕,用力按住一个穴位,道:“会有点疼,但是你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崔月仪喘不过气,更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狠狠瞪她,疑心这乡下女要趁机谋害她。


    可很快,她的呼吸就平顺下来,脸颊上的霞红渐渐褪去,整个人如劫后余生般重重喘了口气。


    叶蓁见她苍白的脸颊上布满泪痕,实在是楚楚可怜,于是用帕子给她擦着脸上的泪,道:“这是我们家乡的土方子,以后你若是哭得喘不过气来,就用力按这个穴位,一定有用。”


    崔月仪撅着嘴很不甘心,她是什么人轮得到她来教自己。


    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给自己擦眼泪,气得将帕子抢过来扔掉道:“无需你乱献殷勤!”


    叶蓁眨了眨眼,不知该说什么好。


    原本想问的事也不知怎么问出口,这崔小娘子实在是太娇弱了,和她以前养的一只兔子似的,生怕让她气着惊着,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晕倒过去。


    此时有婢女听见这边的动静,连忙走进来伺候崔月仪喝药,先将药碗递过去,待她喝下后马上送上饴糖,生怕姑娘被苦着了。


    然后,另一位婢女也走进来,怀里竟抱着一直身型肥硕的猫儿。


    那只猫通体雪白,长毛被打理的十分顺滑,两只眼睛是漂亮的蓝色,让叶蓁忍不住感叹,富贵人家的猫儿看着都这么贵气。


    可那只猫好似没什么精神,懒懒靠在婢女的手臂里,圆圆的蓝眼睛也向下耷拉着。


    婢女抱着猫走到崔月仪身边,弯腰忧虑地道:“拾月还是不吃东西,已经整整两日了,就只吃了一条鱼干。”


    崔月仪心疼地摸着猫儿雪白的颈毛,凄凄地道:“拾月自小陪着我,与我心意互通,我茶饭不思,它自然也吃不下东西。”


    叶蓁一直观察那只猫,这时忍不住道:“崔娘子,这只猫吃不下东西不是因为通你的心意,是它吃得太多,积食了。


    崔月仪对她怒目而视:“你胡说!”


    叶蓁却很自信地道:“我家里养过很多动物,有什么毛病我一看就知道,若崔娘子信我,就让我先摸摸这只猫的肚子。”


    见她走过来,被抱在怀中的白猫陡然瞪大了眼,尾巴上的毛儿竖起,“嗷呜”一声惊到了树上的雀鸟。


    雀鸟展翅飞起,一路飞到主院花厅的檐角上落下,垂下头用尖喙梳理着羽毛。


    不知过了多久,花厅里的霍砚时终于和中书令崔乾议完事,他未要主人相送,独自走到门外的回廊上。


    方才他向崔乾道歉,说霍昀在澧县被那名叫做叶蓁的女子救了性命,一时心软才将她带回了京城,这事是做的太混账,但年轻人总会有行差踏错的时候。


    他还向崔乾承诺,半年内,他必定会让霍昀同她断的一干二净,再亲自上崔家负荆请罪,请求崔娘子的原谅。


    等到春闱后,只要霍昀能考上进士,他会举荐他直接升到工部郎中,待到崔乾满意后,两家就可以继续议亲。


    只是这法子太委屈崔家娘子,若她还愿意嫁给霍昀,需得多等一些时日,这期间若崔家能选到更合心意的夫婿,侯府必定会送上大礼,为她添上份丰厚的嫁妆。


    他敢抛出这样的筹码,就是知道崔乾不会拒绝。


    因为崔乾太清楚女儿的性子,崔月仪自小孤僻又厌世,连家中嫡亲的弟弟妹妹都不爱来往,更没有其他的朋友,从小到大只是依赖霍昀。再加上体弱多病,让她另嫁他人,只怕能去掉半条命。


    而以霍砚时如今的权势,也找不到比靖武侯府更好的结亲对象了。


    所以崔乾虽然心里恨得牙痒痒,表面上也只能冷漠地回应,让他记得今日承诺,全都做到了才有继续议亲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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