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丹青引_燎砚 > 第223页
    因临近周家姐儿的婚期,魏显昭早几日便收到了周家发来的请帖;周丹葵更是在婚期前一日亲来魏家接请魏书婷,欲让她随同着一道前往于潜去陪伴待嫁的周丹旐。


    魏书婷不放心母亲的病情,欲婉拒周丹葵的这番邀请。杨连枝却劝她不能冷了周家姊妹的心,让她不必挂念自己,好说歹说,方才劝得这姐儿同周家姐儿离家去了于潜。


    至六月初六日,魏显昭在杨连枝床头安排了人好生伺候着,便带着魏子然与礼金贺仪骑马出了临安。


    两人于午后方才抵达钱塘,也不往莫衙营去歇脚,径直往清宁巷周家而来。


    这场赘婚,周家虽说是不欲大肆操办,但毕竟是家中颇受珍视的掌上明珠的头等大事,周家父母仍是不愿委屈女儿,势必要将这场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家中不但请了接亲的鼓手乐人,还请了城中的戏班子来此添彩助兴。


    今日这场喜宴,虽没有遍请诸般亲眷与四邻八舍,但喜宴之热闹喜庆丝毫不输当年,官兵士贾充盈满庭。


    进了周家,魏子然先随父亲去见了周家父母,在外头一众宾客里见到了几张相熟的脸,便别了魏显昭,寻到了围坐在一处闲谈的人群里。


    人群里,有与他相熟的尚攸、蒯飞,也有与他有过一两面之缘的罗循,还有他见过却早已想不起名姓的。


    因未见到文卿,他不禁有些意兴阑珊,被蒯飞拉在身边坐下后,便听他在自己耳边神神秘秘问了一句:“我们几个还当你家出了那档子事,你今日怕是不能来呢!府上应没事吧?”


    “没事。”魏子然不愿多谈及此事,转口问,“静缘兄不来么?”


    “来!”蒯飞从桌上的八仙盘里抓了一把胡榛子到手边,一边剥壳一边说,“只是他离得远,又公务缠身,会来得迟一些!”


    “郎春白呢?”


    “早随许荆光往于潜接亲去了!”


    蒯飞是个善谈的,话家常,谈学问,只要那话入了他的耳,他能立时舍掉这头,转头便插进那头的话里了,滔滔不绝。


    赶路来此,魏子然腹中正饥,此时吃着果子听席间这些人东拉西扯,倒也觉得有趣。


    没一会儿,周家哥儿便引来了文卿,他自己也在此坐住了。


    “大表哥来迟了!”罗循见他满头热汗,忙为他斟茶倒水,殷切问,“哥哥是骑马来的?”


    “嗯,”文卿接过他递到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笑着说,“行船太慢,我怕赶不及。”又问,“你爹的腰伤好些了么?祠堂修缮得如何了?”


    罗循点头:“好多了,已能下地走了。祠堂尚未修缮,家里人觉着原先那方位不吉利,所以才会在上回的地动里塌掉,会坏了家运,长辈们商议着要迁祠堂呢!”


    罗家家族里的事,文卿不好多嘴。因见魏子然在席间,便起身绕到他身后,在他头顶轻声道:“贤弟随我来。”


    魏子然诧然,但也没有多问,用身上的汗巾简单擦了擦手,便起身随他离了席。


    “你们两个!”蒯飞看他们行为神秘又亲密,追着两人的身影骂道,“你们真是两只团粪的蜣螂虫,公不离婆,秤不离砣!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还要背着我们?”


    文卿并不理会身后的谑骂,出了周家,沿着人家屋墙投下的一溜儿阴影出了清宁巷,径往马市街而来。


    马市街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沿街一带多是车马铺,也有卖染料绒线和一些生活琐碎之物的。


    暑热天气,街上行人皆是撑伞戴帽的,沿街的叫卖声似有若无,似被天上的炎炎暑气给蒸发掉了。


    顶着烈日,魏子然跟着文卿进了街角的一家马鞍铺子。铺子里生意冷清,店面也不甚整洁,挂在墙面的几副马鞍已布满灰尘,让客人丝毫没有取下来一观的心思。


    铺子里的老板亦是懒懒的,正坐在柜台前打盹儿哩。


    魏子然顿觉这铺子不是个真正做生意的地方,疑惑问文卿:“静缘兄带我来这里,是要买马鞍?”


    文卿摇头,眉眼处尽是欢悦:“带你见一个人。”说着,他已走去柜台那边唤醒了那打盹儿的老板,“他人呢?”


    老板有些迷迷瞪瞪的,双手攥拳揉着双眼,懒洋洋地向店后指了指:“到后头的水槽里给马喂水去了。”


    前店后屋间隔了一间小天井,天井内杂草丛生,却也被人踩出了一条曲径小道,那条喂马的水槽便藏在这半人高的杂草丛里。水槽四周,已被那草丛中的一人一马踩了一块平地出来。


    天井处一片阴凉,有悠悠南风穿庭而过,凉爽惬意。


    此时,那马正被拴在水槽边饮水,那人却悠闲自在地躺在踩平的草堆里,用一顶遮阳笠挡住了脸。许是天热的缘故,他上身只着一件无袖的轻绸白汗衫;一袭半臂对襟短衫被他随意地搭在附近的草丛里,似乎是睡着了。


    魏子然与文卿顺着那一人一马踩出的路径来到水槽边,那躺在草坪上的人却动了,抬手移开了脸上的遮阳笠,只露出了一对半睁不睁的眼睛。


    那双眼,在见到魏子然的那一刻,忽大放光彩。这光芒,比头顶的烈日还要耀眼灼人,让魏子然有些恍惚。


    这双眼,他是熟悉的,但又觉得陌生。


    他静静地看着那人缓缓坐起身,随着那顶遮阳笠被重新戴回到那人头上,他方看清了那张脸。


    那左脸下颌至整个前脖颈那一块,残留着片片或红或紫、凹凸不平、褶皱横生的疤痕,乍然望过去,令人触目惊心。


    他虽一眼便认出了这个面目全非的故人,此刻却有些不敢认了。


    他望一眼身边的文卿,又转眸定定看着已至跟前的人,胸中如堵巨石,喉咙又酸又痛。


    “罗年兄?”他颤声问,“你是罗年兄?”


    罗衡笑道:“这世间应没有另一个我了!”又抬手摸了摸左脸下颌处的烧痕,“我这样子吓到你了么?”


    魏子然摇头,顿时热泪盈眶,含泪笑道:“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还会被你这模样吓着么?你的脸怎么受伤的?你又是何时回来的?为何会在这里?”


    “你的问题有些多呀!”罗衡无奈笑道,“我知你们还得回去赴许荆光的喜宴,也便对你长话短说吧。我回来也有十天半月了,但迄今为止,我也只见过你与大表哥。这里,也算是我现今藏身的一个地方吧。铺子里的老板,是当年与我一同前往蜀地的一位朋友的父亲,那朋友入蜀没多久,便因水土不服,染病去世了。这老父亲得知消息后,便糊涂了,总将我认作他儿子。巧的是,我与他儿子同名,我想着,不如将错就错,我在这儿一日,便做他一日儿子。你日后若来此处寻我,便说是来寻肖家的衡哥儿。”


    “至于我这脸,是两军征战时,被炮火烫了……”说着,他便解开了汗衫上的一排盘扣,指着胸口肚腹上纵横盘结的烧痕说,“我这身皮肉算是烂了,不过也是值了!”


    他胸肚上的这些烧痕,文卿亦是头次见,看得令他心中郁结难解。


    罗衡也怕身上这些伤吓着了这两个不曾见过战火血腥的人,也便将扣子扣起,又操起草丛里的那件短衫穿上。


    “你们先回去吧,”他笑着催促道,“吃过喜酒,再来会我。”


    文卿点头,又不放心地看着他:“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不回罗家了么?范氏一直在等你回来,你家里也盼着你回来后,让你们完婚。”


    罗衡眸光一暗,沉声道:“我这烂泥坑里的人,怎敢妄想天上的明月呢?你也替我劝劝家里人,让他们别拖累范家那个好姐儿,就说我死在外头了,让范家退了这门亲吧。”


    文卿默然片刻,望一眼魏子然,又道:“范家的亲事可退,贤弟家的那个姐儿,你要如何让她死心?”


    闻言,罗衡眼中光芒尽散。良久,他方抬眼笑了笑,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魏子然,便催道:“你们该回到喜宴上去了。”


    第173章


    【天启四年夏·新婚夜】


    魏子然与文卿回到周家时,许荆光已是将新娘子迎了回来,南家哥儿亦来了。


    既然在这喜宴上碰面了,魏子然不好不去打声招呼。因南春阳身边还坐着个他不曾见过的男子,南春阳立时向他介绍:“这位是家姊夫。”又向那男子介绍魏子然,“此是临安魏家的然哥儿。”


    “陈象吾,表字虚白,”男子起身与魏子然行礼,行的却是军营里武官间的礼,“魏小哥儿,幸会!”


    魏子然忙还礼:“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原来这陈象吾与周家叔父周义同是杭州前卫里的军官,世袭的千户,现任卫所指挥佥事,与担任指挥使的周义属上下同僚的关系。今日这场喜宴,他既是替妻子来的,又是受了周义之邀而来的。


    他虽不爱这等热闹喜庆之事,但新郎新娘两头的情面都抹不开,也只得勉为其难地来赴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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