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然看她精神困倦,又有些仪容不整的,猜到她应是在午憩,心内过意不去,便起身将人邀至阁子里坐下,亲自为她奉茶。
虽说平日里他待人也是这样细致周到,但李屏山却仍是从他今日这番殷勤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一丝可疑之处,看一眼端坐于一旁的杨梦,心底已是明白了过来。
“你又来我这里要人了?”她秀眉轻挑,语气玩味,“敢情我辛辛苦苦找来的班子,是专供你使唤的?”
魏子然摸不准她这态度是何意,低声恳求道:“你通融通融。你班子里能人多,她夜里的戏,你定能找个人来代她。”
李屏山并不给他回应,饶有兴致地转口问:“怎么?你只请了姊姊,不请妹妹么?”
杨梦忙道:“请了妹妹的!只是妹妹中了暑气,去不了了。”
李屏山心里明镜似的,但也并不揭穿,倦倦道:“天热,你们要多注意些。厨房里熬了绿豆汤,送一碗给她解解暑。夜里的戏,我可代你登台,你就安心赴宴吧。”
杨梦吃了一惊,欣喜之余,又感激不尽,之后便在李屏山的催促下,往厨房去为杨燕讨绿豆汤了。
李屏山又去催魏子然:“如你所愿了,还不走啊?”
不知是否是魏显昭当日在牢房里的那番猜测动摇了他的心,魏子然此时单独面对李屏山时,脑海里总是想起父亲的那些话。
他很想问问她,听她亲口否认父亲的话,心底才会安心。
然而,他怕她见怪动怒,始终开不了口。
最终,在李屏山渐渐失去耐性的目光下,他却开口问了另一个在意的问题。
“清风园背后的老板是郎春白么?”
李屏山眸光倏地盯住他,倒被他这严肃正经的模样逗笑了:“是他——你问这个做什么?莫非也想与他争做清风园背后的财主?我倒是很乐意我这园子能多几个财主。”
“你知晓我没银钱……”魏子然窘迫难安,硬着头皮说,“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屏山先生能为我解惑。”
李屏山困倦得连眼也快要睁不开了,却也知晓这哥儿偶尔也有些难打发,只能强打起精神,神色倦倦地道:“你有什么事快说吧,说完了,让我歇一歇。”
魏子然也不欲耽搁她许久,甚至来不及斟词酌句,直截了当地问:“你背后既然有郎春白这样的财主大老板,当初应能轻易盘下这间园子,为何偏偏找到了我?你明知我手头银钱不多,为何……屏山,你能真心坦诚地对我一回么?”
李屏山惊了一惊,慢慢坐直身子,认真回视他如蛛网般的目光,漫不经心笑问:“你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了?”
“我只想知道真相!”魏子然道,“屏山,为何找到我?”
李屏山喟叹道:“你既然坚持知道真相,我便与你坦白吧,免得你日思夜想又害了心病。其实这事说起来,还是为南屏的缘故。我借由你家婷姐儿的事接近你,是想慢慢取得你的信任,待你对我没了防备心之后,我便能促成你与心巧的好事。如此一来,既遂了心巧的愿,也能让南屏看清你的嘴脸,让她对你死心,你也没脸再来纠缠她了。
“魏子然,我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为达目的,什么肮脏下流的手段都使得,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因此,若哪一日你负了南屏,我也是可以不顾昔日与你的交情而同你翻脸的。”
她为南屏一步步接近自己、算计自己的事,已过去了,魏子然不想再追究了,又趁机问了一句:“在婷姐儿一事上,你应没对我隐瞒什么吧?”
李屏山立时警惕了起来,沉声问:“魏子然,你究竟想说什么?”
魏子然道:“我想知道,在婷姐儿一事上,是否真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那人是谁?”
李屏山是久浸词曲戏文里的人,心思异常敏锐,也惯会联想。
在她看来,魏子然今日接连向她追问过去的事,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想到他家将将遭遇的事,她立时将这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想到了一块儿。
面对魏子然的疑惑,她不答反问:“你怀疑令尊遭遇的这场牢狱之灾,也有人在背后唆使杨家的那对姊妹么?”
魏子然点头:“母亲早已与沧州杨家断了音讯,父亲也从未向外透露过母亲的身份,连母亲的闺名也只有家里人和些许亲近信任的朋友知晓;而梦表姊却说是魏家人将母亲在临安的消息告知了她们一家。寻亲而来的魏家人,只有二叔与三叔知晓母亲的身份,他们一向不会违背父亲的意愿,应不会暗中与杨家通消息。父亲怀疑,这回在背后唆使杨家姊妹的人,与当年在婷姐儿一事上煽风点火的是同一伙人。”
“一伙人?”李屏山失笑,“你魏家得罪的人还真有些多!”
“屏山,”魏子然见她对此事漠不关心,心底有些失落,但并不表露出来,只是低声恳求道,“若是当年真的找出了那背后之人,还请你能告知!”
李屏山默然无言,只是垂着眼帘静静看着那碧澄澄茶水里倒映出的面孔,慢慢陷入了沉思。
她与江秋燕时常会有书信往来,即便未曾会面,这女子显然早已放下了那负心人,反倒不厌其烦地叮嘱她,让她务必将此事烂在心里。既已放下,又何须再煞费苦心地去算计他一家呢?
良久,她方举杯慢慢饮尽杯中已凉透的茶水,偏头对魏子然笑道:“也许,你们可查一查写下《鬼女选夫》这个人的下落。当年,我们都忽略了这个在事发前便逃走的人。”
魏子然似瞬间被她点醒了般,胸中有种茅塞顿开的通透:“我倒真忘了这个人!屏山,谢谢你!”
李屏山却毫不领情,戏谑道:“哥儿方才分明是一副我伙同了他人要陷害你家人、对我失望透顶的态度,这样快就变了脸?不怕我又是在算计你,设了圈套诱你往里钻?”
魏子然羞赧笑了笑,起身与她施礼致歉:“方才我是一时情急,言语可能不周到,你多担待。我不曾怀疑过你,只是……怕你不肯敞开心怀对我。屏山,我信你心若皎月,不会坑害人的。”
李屏山只觉他心思太过天真纯良,一言一行皆让她有些难以自处,好心提醒他:“魏子然,去岁冬日里,你可是被我害得险些儿病死床榻了,就因我偶尔给你点甜头,你便好了伤疤忘了疼,当真就如此轻信于人么?”
魏子然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知你那样算计我是为了南屏,我倒要感谢你肯如此为她着想。只是,你行那事毕竟易伤人心,往后莫再这样轻易试探人心了。”
李屏山笑而不语,只是低头默默饮茶。
魏子然知她困倦,不欲多叨扰她,遂与她拱手作别。
李屏山淡淡应了一声,却又忽说了一句:“粗通文墨的人,写不出《鬼女选夫》这样的话本子来,这人还是有些才气的。”
第172章
【天启四年夏·马市街】
当天夜里,杨梦为杨燕带回了魏家席宴上的点心菜肴,与她说了席上的一些见闻,又将魏子煦自己谱成的一首曲子送与她过目。
甭管是吃食还是曲谱,杨燕皆不关心,只冷冷问:“那个男人要送我们回沧州的事,姑母怎么说?她愿意离开那个害得杨家家破人亡的男人么?”
杨梦犹豫了一会儿,柔声劝她:“妹妹何必执迷于此事呢?我们家落得如今的下场,真不能怪到姑父身上。你找人写那些文章张贴在城中,又往杭州的各大衙门投递状子,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还让姑父吃了一场官司、坐了几日牢房,他老人家看在姑母面上,不同你计较,你何不见好就收呢?”
杨燕冷笑:“我没有姊姊这样大的心胸,做不到心无芥蒂地与那家人再来往。姊姊也不要再在我跟前提到那家人,离开这里后,我们就各走各的道。”
“你何必如此?”杨梦惊诧,低声下气地哀求她,“好妹妹,你跟我回沧州吧!沧州的家虽没了,可我们的根在那儿,回了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杨燕不为所动,目光似深井般深邃幽沉,低声说:“我倒要看看,我便是留在临安,那个男人能将我怎样?”
杨梦见劝不动她丝毫,只能徒叹奈何,且由着她去了。
因杨连枝的病情时好时坏,坏的时候甚至连话也说不囫囵,急得一屋子的侍女丫鬟、哥儿姐儿六神无主。
杨梦得空常常会往魏家来探病,若逢杨连枝精神好一些,常常会与她说一些杨家人的事。杨连枝离家多年,又一直没有家里人的音讯,倒也爱听那些琐事。
因魏书婷的及笄礼已定在了今年的八月初八日,杨连枝又千万叮嘱杨梦那时千万要来观礼。
“若能说动燕姐儿也来,那自然最好不过了。”
杨梦显得有些为难,苦笑道:“妹妹是个心气高、受不得委屈的,因我常往这头走动,她已与我离了心,至今都不怎么睬我了呢!”
杨连枝黯然。真要论亲疏,自然是同胞哥哥的那个姐儿与她亲一些,可偏偏这姐儿不似眼前这个姐儿温顺柔和,性子执拗得似头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