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又想起了什么,拧着眉心说:“婷姐儿的事,李屏山没对你说实话。”
“父亲不可冤枉了她!”魏子然忙道,“那造言生事的不就是何县尊的那个弟弟与罗年兄的那同父异母的兄弟么?”
魏显昭却道:“当初县尊老爷升迁,何二爷上门来请时,说过一句话。他说,李屏山当时将他与罗律绑到引凤轩后的那座茶楼后,对他们说过,有人借着他俩造出的谣言在背后煽风点火,这背后之人不是子虚乌有拿来哄弄他们的,而是真的另有其人。何二爷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全不信。李屏山在袒护那背后之人。”
魏子然实在是不能认同他这样的猜测,但也不反驳,只道:“父亲多虑了。孩儿先告辞了,待事情尘埃落定了,再来接您回家。”
因出了一身的汗,他回了家,先回听钟小院沐了个澡,方往净荷堂来看望卧床的杨连枝。
暖阁内,魏书嫀已是一个人歪在矮榻上酣睡着,身上还摊着他为那只兔子画的一卷画轴,俨然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他先是过去她身边卷起了那卷画轴,而后方踏进了隔壁的厢房里。
屋内,杨连枝的床头围满了人,除了时常守在床边的魏书婷与玉竹外,卢氏也带了她院中的两个哥儿前来探病。
魏子然见母亲的病容已是好了些,心底安慰,在她殷殷期盼的目光下,遂将父亲如今在牢中的境况与她细细说了。
杨连枝听后久久无言,一双眼里却慢慢蓄起两汪眼泪。
卢氏忙倾身宽慰道:“夫人莫担心,大哥儿方才也说了,老爷在那里也还过得去,您别又哭坏了身子。”
杨连枝病恹恹笑道:“我不是在哭他,是在怨我自己糊涂,害他受了牢狱之灾。”
卢氏道:“夫人别说这样的话。这几日,您为老爷的事,舍下脸面去求人,还将自己累得病倒在床了。这样的情义,老爷岂不能明白?”
杨连枝只是淡漠地笑了笑,又与她闲话了些家常,以头疼身累为由打发一行人出去了,只留魏子然与魏书婷在床头陪着。
“子然,”她见魏子然坐得离她床头远,向他招了招手,“坐过来吧,娘有些话要问你。”
魏子然依言坐了过去,垂首恭敬问:“母亲要问孩儿些什么话?”
杨连枝笑道:“你莫紧张,娘只是想知道,你去见你爹,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魏子然不敢向她和盘托出,低声道:“只是将杨家姊姊愿出面替他澄清罪名的消息告知了他,并未多说什么。”
杨连枝又问:“你爹知道后怎么说的呢?”
“没说什么。”
杨连枝却看着他笑了:“那便是说了什么,我也能料到他会说什么。他不信任杨家人,总觉着杨家人心术不正,不安好心,实则是他自己做了亏心事,心内不安,才总是这样疑神疑鬼的。子然,婷儿,娘累了,往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嫀儿,我更是没精力教养她,只能请你们这做哥哥姊姊的多费些心了……”
“娘,您何故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头来了?”魏书婷握住她苍白瘦弱的手,噙着泪眼道,“您好好养病,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生死有命。自生下嫀儿后,娘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这回更觉大限将至,怕是撑不过去了……”杨连枝摸她满头青丝,柔声安慰着,“婷儿莫哭,你的及笄礼尚未举行,娘想着不能再拖下去了。待你爹出了狱,让家里给你操办起来,娘也会尽力撑到你及笄那一天的,看着你成人,说了个好人家,娘走也走得安心一些。”
魏书婷已是泣不成声,连连摇头:“不!我不要长大,不要娘抛下我!”
“傻孩子,人,总是会长大的,也终逃不过生死的轮回。”
“不……”
魏子然偷偷背过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又回转过身,强作镇定道:“母亲放宽心,您这是被这身病乱了心神、损了心志,您莫自己先泄了气。”
杨连枝怕说的多了,坏了孩子们的心绪,只得闭口不言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乡试时间记错了,内容已改~~~
天启年间有三场乡试,分别是:
·天启元年(乡试),二年(殿试);
·天启四年(乡试),五年(殿试);
·天启七年(乡试),崇祯元年(殿试)。
第171章
【天启四年夏·午间会】
若非上头催促施压,何深并不想理会长桥魏家的案子,若细细追究起来,他自己也会牵扯其中,这是他不愿面对的。
好在最后杨氏女杨梦出面澄清了魏显昭身上的罪名,言说她姑母杨连枝实系走失,得魏显昭救助后方结伴辗转至了此地,并无诱拐逼娶一事。
何深正巴不得早些了结此案,当堂批了判词:诱拐逼娶,实乃误会。杨燕不加辨明诬告姑父,不孝明矣!念其此举乃孝顺爱敬姑母之心,准其和解。魏显昭无罪亦可放归,准其夫妻团圆,人伦重聚。
没能引出那背后之人,魏显昭只觉白吃了几日的牢饭。然,事已至此,他总不能赖着不走,只得谢过何深,在狱神庙拜过后,便随同前来接人的魏子然一行人回了家。
与家人一一见过后,得知杨连枝仍是卧病在床,他在薛氏院中简单清洗了身子,将头脸皆洗刮得干干净净后,也不及好好歇一歇,便又独自一人往净荷堂而来。
院中,三两侍女正守着魏书嫀拔砖缝里的青青嫩草,那小姐儿更是拔得满手满脸皆是泥,衣上亦是污迹斑斑的,全然不像个规规矩矩、安安分分的姐儿。
侍女们早已看见了他,正要起身与他行礼,他却抬手制止了。静静看了一会儿,方知这姐儿拔草是要铺在那空无一物的兔笼里;而后,他又见这姐儿连声催着身边侍女将怀中的一卷画轴放进那铺满青草的笼子里。
魏显昭不知这姐儿何故要这样做,近前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魏书嫀这才抬头看到了他,用那只脏兮兮的手去拉他的衣袖,将人牵至笼前,洋洋得意地说:“我在给我的兔子做窝,这样它就能在里头好好睡觉了!饿了,也有草吃!”
魏显昭奇道:“哪来的兔子?”
“这就是兔子啊!”魏书嫀一指那卷画轴,“嘘!我们都小声些,不要吵着我的兔子了!”
魏显昭只觉这姐儿是鬼迷心窍了,内心惶恐又担忧,更有些悲凉。
他不知自己不在的这几日,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将好好的一个小姐儿弄得疯癫古怪。
他正欲好好盘问这院中的侍女,玉竹却缓缓走了过来,与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低眉顺眼道:“夫人听到老爷的声音,让婢子来请您进去。”
魏显昭听闻是杨连枝来唤,也不敢多耽搁,只得按压住心头的疑惑,随玉竹进了西厢房。
房内,魏子然与魏书婷起身与他行过礼后,便缓缓退了出去。
兄妹俩在院中见了魏书嫀,看她又将自己弄成了个大花脸,皆是哭笑不得。
“妹妹,”魏书婷柔声唤她,笑着问她,“你要随我去大哥哥院里耍一耍么?”
魏书嫀自是巴不得有人带她去耍,欢喜地直点头:“大姊姊将三哥哥与小五哥哥也叫过来,我要听三哥哥弹琴,还要同小五哥哥比一比谁能吃。”
魏书婷笑道:“你们莫胡吃海喝,吃坏了肚子,多受罪!”又吩咐院中侍女带魏书嫀去洗一洗手脸,换一身干净衣裳。
魏子然因要出门,也不随她们回听钟小院,径直出门往清风园去了。
他这趟清风园之行,实则是受杨连枝的嘱托,要邀杨家那对姊妹夜里来家中赴宴。而依他这几日与这对姊妹相处交谈时的了解,他知晓,要说服那个表姊杨梦容易,难的是让杨燕毫无芥蒂地点头。
在阁子里等待那对姊妹的戏散场,魏子然只等来了杨梦。
“燕儿妹妹似中了暑气,身上不爽,不便来见你,非是怠慢。”杨梦甫一坐下,便歉然向他解释道。
魏子然知晓这只是她为那性情乖张的姐儿想的托词,并不追究,只将来意讲明了,又真诚相邀:“父亲今日出狱,姊姊功不可没,还请姊姊看在母亲的面上,夜里能赴家里席宴。”
杨梦温和笑道:“你都亲自来邀了,我没有不去的道理。只是……我夜里要上戏,怕是抽不开身。”
“姊姊戏重么?”魏子然问,“能否与你们先生商量商量,找个人顶一顶你?”
杨梦为难道:“怕是不行。先生于戏上对我们十分严格,找人代我,那人不熟我的戏份唱段,台上出了错,先生会责罚的。”
魏子然因不想让母亲失望,便央求楼上待客的伙计帮他去请李屏山。
李屏山来时并不入内,只抱臂懒懒斜倚在门框上,耷拉着眼皮皱着眉头,呵欠连天地问:“找我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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