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提起那位许家哥儿,周丹旐的一言一行,无不表示她早已对那人芳心暗许了。
她担心这位周家姊姊婚后受委屈,斟酌良久,轻声问:“那哥儿对姊姊是怎样的心思?对姊姊好么?”
周丹旐毫不在意地说:“甭管他对我是怎样的心思,对我好不好,进了我家门,有我对他好便够了。男儿志在家国,不该有小女儿的柔肠。我不图他的爱,只要他肯上进,肯立志建功立业,我就不算错看了他!”
“姊姊此等胸襟,令人羞愧汗颜!”林瑶华称羡不已,又疑惑不已,“姊姊招他做婿,不是因为心悦他么?”
“心悦……”周丹旐微微红了脸,“应是心悦的吧,不然我也不会在一众男人里选中了他,让他做我夫婿呀!”
“你心悦他,他却心里没你,这样的单相思……”林瑶华不禁想到了自己那无法交付出去的相思之情,幽幽感慨道,“姊姊,单相思会很辛苦,也很痛苦,梦里都会痛醒的苦……”
魏书婷知晓她是想到了自身,暗叹一声,倾身替她揾去了脸上滚落的两行清泪,柔声安慰道:“妹妹莫哭。哥哥不是你良人,不值得你总是为他流泪哭泣,哭坏了身子,他也不会心疼你的。”
林瑶华将头埋进她怀里,嗡嗡抽泣着:“姊姊让我哭一哭,哭过……哭过这回,我就再也不为他哭了……我会……会找个比他好千倍万倍的夫婿,再也不想他了……”
几人正安慰着这位伤心姐儿,花树后的墙头上忽冒出了一名成年男子的头。那男子听了这小女儿家一番哭哭卿卿的话语后,蹲在那墙头上冷声嘲笑着:“为个男人哭哭啼啼的,真丢你林家姐儿的脸!”
他小心爬下墙头,穿过几棵花树,径直走到林瑶华跟前,甩手扔了两瓶药到她怀里:“这是你大哥哥不眠不休为你配制的药粉,早晚敷一敷,能缓解你的疼痛。”
林瑶华却一脸惊恐地望着这个青天白日里、翻墙入她院中的甘家哥儿甘桦,低声质问:“我这院墙有两三丈高,你怎么翻墙爬进来的?”
甘桦笑道:“我借来了一架梯子,就竖在外头。你这院子里有没有梯子?借我翻出去。”
“没有。”林瑶华干脆摇头。
甘桦不死心,催道:“我是来为你送药的,你好歹得为我寻一架梯子来。你爹见不得甘家的人,我不想撞到他老人家面前吃他一顿骂。”
林瑶华正想唤院中侍女去外头寻梯子,周丹葵忽笑道:“翻墙何须用梯子?林妹妹要往外头寻梯子,必定会惊动她父亲,哥儿会爬墙,应会爬树,何不借着墙根处的那棵树翻出墙去?”
甘桦蓦地转眸盯着她,笑着说:“你这主意好是好,但那树与墙头也有一来尺的距离,我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怕是过不去。”
“我可以帮你。”
第160章
【天启四年春·墙根下】
甘桦不知这纤纤弱弱的女子能如何帮自己,疑惑间,却见这女子已扎起裙角,身姿矫健地攀上了墙根处的那棵树,只轻轻一跃,便跳到了墙头上。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婉柔弱的女子,骨子里却有着同他那两个姊姊一样的叛逆心性,举止出格。
此时,这姐儿稳立墙头,脚下是一片灿烂红霞,头顶是万丈晴光暖阳。清风过处,青丝舞,素裙扬,似睥睨天下的女将军,让人不敢仰视。
“你过来,”墙头,周丹葵向甘桦招手,“你学我方才的法子,上树跳过来。你是男儿,腿比我长,不用担心会摔下去,我在这头也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她话说得温柔和气,听在甘桦耳中,却总觉着是被小瞧了。男儿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何况是在这满院子姐儿的注视下,他更不肯输了面子。
他在树下扎挽起裤脚衣袖,如灵猴般三两下便蹿上了树。爬至与墙头齐平的高度时,他蹲在枝干上却犯起了难。
看那姐儿跳过去似如履平地般容易,临到自己,方知有些困难。
他在估摸着何处下脚容易些,墙头上的周丹葵已抛了一条长带过来,他险险抓在手中,方知这是她腰间那条用双线编织而成的银灰色绦带。
他笑叹一声,心想这姐儿真是不知“矜持”为何物,连女儿家这样隐秘的东西也敢随意抛给不相识的男子,也不知是不知羞耻,还是果真与众不同。
周丹葵自然不知这哥儿在想些什么,见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定在了自己脸上,温温柔柔地对他笑着说:“你抓着那一头,我在这一头牵着,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她笑的时候,两颊边各有一个浅浅梨涡,让他觉着熟悉。
然,她在那头温声催着,他无暇细想,试着向那墙头跨出了一大步。双脚落在墙头上时,他的脚底并未踩踏实,若非绦带另一端被周丹葵牵着,她又及时伸手扯住了自己,他怕是真的会摔下墙头。
墙根处,周丹旐仰头笑斥:“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周丹葵道:“姊姊莫冤枉妹妹。我只是扶了他一把,何曾搂抱了?我送他下梯子,也顺便问他些话,姊姊过去两个妹妹那边吧。”
周丹旐似有些不放心,认真嘱咐道:“妹妹矜持些,莫让人占了便宜。”
甘桦听这话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满脸不高兴,反驳道:“你们好生奇怪呀,又不是我求着要她帮我翻墙的!被占便宜的是我!”
周丹旐不理他,将方才的话又对周丹葵叮嘱了一遍,看着两人先后下了墙头,方才返身而回了。
墙外,甘桦因被误认成了居心不良的登徒子,见周丹葵随他下了梯子犹纠缠不休,便冷了脸道:“姐儿看着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你我又素不相识,何苦对我纠缠不休呢?”
周丹葵低头把玩着腰间绦带上的流苏,见他已扛起梯子要离开,又紧紧跟了上去,笑着唤了一声:“桦哥哥。”
甘桦猛地顿住脚,偏头凝眸注视着她;她却又笑着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甘家的桦哥哥?”
甘桦双眸骤紧,目光蛛丝一般缠着她,将她整个人都罩进了无形的蛛网里,心中茫然如雾,似又明朗似镜。
一别十载,她的脸面早已褪去了幼时的青涩幼稚,白瓷一般圆润细腻的脸蛋上透着两片胭脂似的红霞。这红艳若桃李,不会轻易出现在她脸上,旁人难得一睹她这温柔里带着些妖冶的姿容面貌。
他的记忆仍停留在十年前,眼前的人儿,是他陌生却又熟悉的。
“你是……”甘桦搁下长梯,凑近她,低声问,“是小葵?”
周丹葵点头,因他认出了自己而目光生辉:“一别十载,我长大了,桦哥哥也长得我快要认不出来了。早听说哥哥定下的那姐儿前年不幸伤风去世了,这两年你家里可又为你说定了人家?”
甘桦眼帘微垂,不答反问:“你呢?许人家了么?”
周丹葵欲试探试探他的心意,双目一转,笑着说:“有人家上门提亲,爹娘让我从中挑个称心如意的,我尚未拿定主意。里头应有你相识的人,你能帮我拿主意么?”
“这事岂是我能帮你拿主意的?”甘桦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我一个外人怎好横插一脚?若误了你,岂不是莫大的罪过?”
“你何必故作不知呢?”周丹葵轻声叹息道,“我拿这事问你,你当真不知我的用意么?”
“我知道!”甘桦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轻声问,“当年,你说周家女儿不外嫁,现今可还是这话?”
“若是,你仍是宁肯娶一个自己不曾爱过的女人,也不愿进我家门么?”
“你又何尝不是宁肯招一个不爱的夫婿,也不愿进我家门?”甘桦的眸光在她温润如水的脸上扫过,笑得讽刺悲凉,“小葵,你大了,也该离开你姊姊了。”
离开姊姊。
周丹葵只觉这是在剜她心头的肉,是她这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事。
他的气息慢慢拢住了自己,温热的指尖在她脸上轻轻一捏,听他说:“我还未说亲,等你哪一日想通了,愿进我家门了,我再去府上提亲。但你若执意要招婿,我也只能祝福你了。”
说完,他转身欲再次搬起长梯,周丹葵却唤住了他,定定看着他说:“我们彼此留个信物为凭。”
甘桦笑问:“你真要与我私相授受?我的名声不打紧,就怕坏了你清誉,你再难招到好的夫婿了。”
周丹葵不语,已是解下了腰间那条银灰色绦带,坦然大方地挂在了他手臂上,笑对他说:“真要说清誉,幼时便被你毁了。你趁我午睡时,偷偷亲过我,是也不是?”又温声催他,“将你腰间这绦儿解了给我吧。”
她分明在引诱他做这些不合规矩、不知廉耻的事,却偏偏笑得坦荡真诚,好似他才是那个将这温柔纯良的姐儿引入歧途的登徒子。
然,他念念不忘的,便是她温良乖巧面目下,那不安分、不老实的心思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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