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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章


    【天启四年春·清茶会】


    许荆光话音方落,郎清便提着一包茶叶、自顾自地大步进了东暖阁。一番探病问候的话尚未出口,乍然见这屋子里聚了一帮子人,里头还有个对他视而不见的老熟人,他原本抑郁不乐的心情,瞬间明朗了起来。


    “许家弟弟!”他喜得眉开眼笑,径直走到许荆光面前,一手大力拽住其手臂,笑着说,“你是许家弟弟吧?好几年没见你了,你怎么瘦了?兄弟没有隔夜仇,好友没有连日怨,你怎么还对我这样冷淡呢?”


    许荆光目无波澜,盯着他死死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清冷冷开了口:“郎老板上来便动手动脚的,体统何在?”


    郎清不敢惹恼他,讪笑着松了手:“见到你,一时高兴!你肯同我说话,是不是还愿意与我这粗人做朋友?”


    许荆光并不睬他,只对魏子然拱手致歉:“哥儿这里来了贵客,许某暂时回避一下,还请见谅。”


    郎清一听,再次扯住他胳膊,似心痛不解又似委屈不甘:“你何以如此不待见我呢?你不喜我在外胡乱结交些狐朋狗友,嫌我虚荣庸俗,这些年,我已不像从前那样了,老老实实在做茶……你究竟要我怎样呢?”


    许荆光见他如此纠缠,不好在探病的时候,因私人之事坏了一众人的兴致,冷冷提醒道:“你不是来探病的么?总拉着我不放像什么话?松手!”


    “你不避着我,我就松手!”郎清颇有些蛮不讲理地说。


    魏子然见两人这般僵持着,掩嘴假意咳嗽了两声,乞求道:“二位看在我这个病人的面子上,坐下喝口茶吧?”


    一旁的文、尚、蒯三人也跟着劝了两句,拉着两人坐下后,文卿适时道:“春白兄带了茶来,肯为我们重新添水煮茶么?”


    郎清欣然而应。他也不要净儿在一旁帮忙,自己煮水泡茶。


    煮茶时,他的神态是从容闲适的,不急不迫,茶烟缭绕中,倒有些斯人如玉的气质。


    他慢慢往壶里添水,待壶中茶汤沸腾,又慢条斯理地为众人一一分茶。


    “饮茶,饮的是风雅,亦是烟火,”蒯飞道,“郎老板这茶煮得好啊!能煮出这样好茶的人,自然不是庸俗之辈。许荆光,你是不是对人家有什么误会?”


    许荆光垂眸不语,看着郎清亲送到手边的浅绿鲜亮茶汤,他终是被那带着清涩茶香的茶汤勾动了心肠,低头慢慢饮了一口。


    他肯赏脸,郎清喜不自禁,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虽粗陋庸俗了些,但待朋友的心是真的。你有空多去我楼里喝茶,我亲自给你泡茶。”


    许荆光道:“你不必这样低声下气地来讨好我,我就见不惯你这副模样。”


    “好好好!”郎清见他态度、语气皆和缓了许多,连声应承,“我们像从前一样说话相处,你可别总是给我冷脸啊!”


    许荆光专心品茶,并不理会耳边的聒噪。


    众人看他二人似已冰释前嫌,自然感到高兴。


    饮茶闲谈间,郎清方向魏子然提到了此次探病的另一层意图。原是他家老祖母病重,眼见时日无多,他特来此求魏子然亲赴满觉陇,为老祖母描一幅画影儿,以供后辈子孙时时瞻仰怀念。


    如此孝心,魏子然自然不会拒绝,应承道:“明日,我会随这几位哥哥先去官塘吊唁吊唁林兄弟的母亲,从那儿回来后,再与你商议为令祖母画像的事。”


    “你说的是神童林知泉的母亲么?”郎清忽听昔日有些来往的哥儿家中遭了丧事,不由想到了自身,心情郁郁,“我竟不知此事!老人长辈相继离世,应也快轮到我了!”


    “春白兄何以出此不吉之言?”文卿惊道,“虽说死生有命,但你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身体也一向康健,阎罗鬼差还找不上你。”


    郎清摇头笑叹:“都说病来如山倒,你看我健朗,实则里头已经坏了。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这都是我早些年风流浪迹落下的病,我现今都不敢碰女人了。”


    许荆光道:“你早该收敛的。”


    蒯飞却笑道:“男儿若能死于风流,倒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你想女人想疯了吧?”许荆光道,“堂堂男儿,竟能说出这样有辱斯文的话来!”


    “你不知当今世风么?”蒯飞笑道,“郎老板以此为耻,殊不知多少文人书生以此为荣,染上了这寻花问柳的风流病还会写进诗文里,巴不得让人知道哩!”


    许荆光觉着与他话不投机,不想附和他。


    蒯飞却不死心,环顾在座的众人:“诸位都是男儿,除了我与小先生这对穷苦百姓,难道不会狎妓宿娼?亦不爱这等风流之事么?”


    魏子然不知好端端的,为何会聊到这种事上来,面上有些挂不住;更见在旁侍茶的净儿脸已通红一片,便轻咳一声温声提醒道:“年兄慎言,这屋里还有孩子。”


    蒯飞这时方才留意到净儿,见这小厮儿的面貌亦十分清秀出众,又在心里感慨了一遍上天不公,便拉净儿在身边坐下,和颜悦色地问:“你今年几岁了?”


    净儿虽不自在,依旧有礼有节地回了他:“小的将满十二岁,今年十三岁了。”


    蒯飞又问:“识字么?”


    净儿颔首:“哥儿会教我们识字读书,粗粗认得几个字。”


    众人皆不知这位仁兄意欲何为,却见他已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端端正正写了一个楷书“妓”字。


    “认得这个字么?”他问。


    净儿羞窘赧然,轻轻点了一下头。


    蒯飞又接连用茶水在桌上写下了“妓”字的大小篆文,净儿皆能一眼认出来。蒯飞一面暗自感叹这厮儿胸中学识不简单,一面继续沾水在桌上写字。


    他这回写出的字不像字,净儿皱眉看了许久也认不出,摇头说:“我认不得。”


    蒯飞道:“这是甲骨文,是两个字,一个‘女’字,一个‘支’,拼起来才是‘妓’字。从我写的这些字里头,你发现了什么?”


    净儿摇头;他又问屋内其他人:“诸位呢?”


    魏子然似有些明白了他的用意,盯着桌上那两个慢慢消失的甲骨文文字,沉吟道:“前人先祖还在龟甲骨片上刻字时,并无‘妓’之一字,此字是后世方有的,妓子亦是后来才有的——年兄是想借这字告诉我们这样的事实么?”


    “还是年弟聪慧,一点就通!不过,妓却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只是那时的妓是祭祀侍奉神祇的,要贞要洁;而后世之妓,沾染了世间淫邪之风,抛弃了神,自甘堕落到与人类为伍,品格自然就低贱卑微了!”蒯飞道,“昔日,我曾与罗子意就‘妓究竟是贵是贱’深谈过一回。这位仁兄那时还是太天真,说妓既然最开始是侍奉神明的,是神圣贞洁的,就应当是高贵的,世人不应当低看她们。但他不知,自这些神明之妓弃了神,甘愿与人类为伍后,这些人就已归于低贱之流了。”


    魏子然道:“年兄这话说得有失偏颇。她们何尝是甘愿为妓的?便是从前侍奉神明的巫妓,也是由人将她们送上神台的。侍奉神明也好,伺候人类也罢,妓,从古至今,本就不该存在。”


    郎清本不欲掺和进他们这些学子书生的争论里,听了魏子然最后一句话,忍不住插言道:“魏小哥儿这话就说得有些太过意气用事了。这世上,只要有男女,就会有妓。”


    许荆光嗤笑不已:“世上之所以有妓,是因为有你这样的男女。”


    郎清一噎,脸上露出了几分讨好的笑:“你莫笑话我呀!我这是男儿本色,世间有几个男儿不狎妓的?”


    许荆光道:“世间又有几个狎妓的男儿同你一样风流到染病生疮的?你这病究竟是从哪儿染上的?”


    “不知道,”郎清被他讽刺得难堪,羞恼得有些口不择言,“你要么不理我;要么就总说些讽刺我的话。我知道你是个洁身自好的君子,一心只想着你那个已出家为尼的湘妹妹,瞧不上我朝三暮四、眠花宿柳的行径。我染病是我咎由自取,但你何必总让我下不了台呢?我仰慕你有这一身清正之气,对你百依百顺,在众人面前,你就不能顾一顾我的面子么?我的心也是肉做的呀!”


    许荆光怔住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而他,似已习惯对这人说些尖酸刻薄的话,即便是真的想要关怀劝诫他,竟也不知如何用些温言暖语来传达。


    文卿见这些人终于不再谈论妓不妓的话了,便适时出了声,笑着为两人打圆场:“春白兄莫气恼,留仙爱拿话戳你,也是恼你关心你,只是总是词不达意、言不由衷。你们好不容易见了面,就莫因这些微小事又伤了和气。他的话,你要反着听。”又对怔怔出神的许荆光说,“你心肠是好的,但也不能总说话刺他。他心胸再大,听得多了,也会听到心里去的。”


    许荆光方才已自反省了一回,听了文卿这一句劝,倒也心平气和,缓了声气对郎清说:“你从此可得收敛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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