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丹青引_燎砚 > 第204页
    魏显昭点头,忧心忡忡道:“病得厉害时,他连家人也会认错。”


    既然顶着医病的名头,李屏山不能什么也不做。他问明了病人这些日子服用的汤药后,便道:“依令郎的脉象来看,他心脉、肾脉尚平稳,只肝脉微细如丝,显然是寒邪入体引发的气枯血寒之症。这样的症状,依照那些大夫的药方补一补,也是能将这病养好的,但令郎的这寒邪之症只是表面。


    “我方才仔细看了令郎的精神面目,而他又时常会认错人,说一些梦话呓语,令郎这病在心上,是因情志受伤而有的悲恐症。因肝不能藏血,血不能固魂,魂就不得安宁;魂不宁,神便不清;神不清,言语自然就失乱了。


    “因此,要根绝令郎的病情,须从心上着手。我这里有医治心伤悲恐症的道家秘传之法,老爷与夫人若信得过我,我可在令郎身上试一试。但因是秘传的,不便示人,所以需要诸位都回避。”


    魏显昭见这道医只是看了看脸色、摸了摸脉便能说出病人的病根,心底先信了几分,与杨连枝商议了一番,夫妻两个也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便决定试一试。


    魏书婷本也信服了几分,最后因听这人说不让人在屋内守着,便觉着有些不对劲。无奈父母已同意,又有南家那哥儿在一旁帮腔,她人微言轻,也只能怀着一肚子的疑问与警惕到外头等着去了。


    衣袖仍旧被魏子然牢牢牵着,李屏山怕挣开惹得他心病发作,也便顺势坐在了床沿。他挣扎着从床上撑起半边身子,李屏山忙倾身在他身后放了一只引枕。扶着他撑坐在床头时,却蓦地与他的目光对上了。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光彩,映着烛火的双眸里,那两点光虽微弱,却比烛光更灼人。


    “魏子然……”


    “屏儿……”


    现今,李屏山已确信,他初初见她这副模样时便已认出了自己,只是分辨不清她与南屏。


    “我不是南屏,”她纠正道,“是李屏山。”


    “李屏山……”魏子然眸光顿时暗了下去,复又抬眼死死盯着她的双眼,摇头说,“你不是李屏山,是屏儿……只有屏儿,没有李屏山……”


    他目光痴痴地看着她,抬手想要卸下她脸上的这些伪装,却突然伏在枕上咳嗽了起来。


    李屏山头回亲身服侍照看病人,手忙脚乱地为他拍胸顺气,看他这副病气恹恹的模样,自责懊悔之余,又有些恼恨他让自己背负了这份愧疚之情。


    她斟了一杯温熟水喂着他喝下,听他气息慢慢平顺了,方才松了一口气。


    而后,她又当着他的面卸了脸上的妆容、摘了头上那头飘飘如仙的白发,以本来面目面对他。


    魏子然乍然见了这张日思夜想的容貌,疑似在梦中,抬手想要触碰,又怕这张脸一碰就会碎,犹犹豫豫地不敢触碰。


    李屏山看他这样小心忐忑,只觉心酸又好笑。她因心中负疚,只想让这哥儿能快些好起来,也便收起了全身的刺,主动握住了他枯瘦的手掌,柔声问他:“魏子然,让南屏为你冲喜,你愿意么?”


    “你肯来见我,我就好了,不需你来冲喜……”魏子然眉眼温柔地凝视着她,带着病气的笑容虽消沉,却也温情如水,“屏儿,不要再不告而别了,好么?我不会让你再经历那些事,你能别抛下我么?也别将我推给旁的女人,好么?”


    听他这番言语,李屏山方才意识到他是真的病得不轻,不但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谁,竟连过往的事也记忆混乱了。


    当日下药时,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此举会对他的身心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魏子然……”她惶恐不安,焦急地看着他,“魏子然,你仔细认认,我是李屏山,不是南屏!”


    “不,”魏子然却笑了,“你的眉眼,你的笑容,你的声音,都是屏儿的。没有李屏山,只有南屏。屏儿,没有鬼祟邪魅,只有你。李屏山就是你。”


    没有李屏山。


    他一直在说这样的话。


    先前,她还能当他神志不清在说胡话。可眼前这个人,即使脸色苍白、声气虚弱,目光却万分清明,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


    自有记忆起,她便是这样与南屏相处的。纵使被南家人当成鬼祟,她也是李屏山,从不是别人,是有血有肉、真真切切的一个人。


    然而,魏子然今夜却几次三番否认了她的存在。


    她不是南屏,是无人可替代的李屏山。


    李屏山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不便与一个重病中还神昏意乱的人计较,缓声道:“魏子然,你是堂堂男儿,若为区区儿女私情便这般要死不活的,那便是南屏看错了人。你若不想委屈她,就好好养你这身病,日后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莫让你家人与南家人在这关头为‘冲喜’的名头,将主意打到她身上!还有——”又凑近他,低而有力地说,“你再仔细看看,我是李屏山,不许再认错了!”


    她发间有栀子香,这香味似勾起了魏子然的回忆,让他混沌不安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些。


    “李屏山……”他喃喃道,“李屏山……屏儿在哪儿?”


    李屏山为他终于清醒了一点而欣慰,笑着说:“你只要好好养你这身病,待你病愈,我自然会让你们相见。不过,你记住,你若见她时,最好是带着你和你家人的诚意来见她!”


    魏子然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心中大喜,病痛好似去了七八分。但因将将从她手上吃过亏,他并不敢深信她:“你此话是真?”


    “是真!”李屏山叹了一口气,歉然道,“魏子然,算计你的事,我向你道歉。经了这一遭,我也算看清了你的心,不会再阻止你与南屏见面的。但南屏的心思,我也难以猜测,即便我愿意成全你们,她若躲着不愿见你,我也束手无策。我不知你们上回见面发生了什么,但要让她回心转意,只能靠你自己。”


    在南屏一事上,她突然变得这样通情达理,魏子然仍有些难以置信。听她提起上回自己与南屏的见面,他即使知晓她就是南屏的顾虑所在,却也不敢在这时候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他看着她又换上了来时的那身妆容,忽问了一句:“李屏山,若你成全了我与屏儿,那时候,你在哪儿?”


    李屏山捋须笑道:“南屏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说完,她便出了东暖阁。


    魏子然却为她这句话失神了许久,细思之后,便觉后背冷汗涔涔。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道医,即以《道德经》中的道和黄帝内经为基本理论及阴阳五行学说为形神兼治手段。道医,不是道教。(摘自百度)


    另,文中李屏山摸脉诊断病情的话,是作者胡诌的,不要当真哈(●\''''?\''''●)


    第157章


    【天启四年春·友朋会】


    当天夜里,魏子然毫无预兆地发了一场热,虚汗如豆,急煞了一屋子的人。杨连枝更是后悔听信了那“老道医”的话,情急之下,连魏显昭也埋怨了一通。欲追回那“老道医”,方知连那人现今在哪儿落脚也不知道;欲找南春阳问问,这哥儿亦不知往哪儿去了。


    而魏子然这一回发热,却是将积压在体内多日的内热虚寒通过汗发散了出来。虽是闹了凶,热退下去后,人却轻松清醒了许多,胃口也好了许多。


    杨连枝见他接连几日都吃得下汤水米饭,面色渐渐红润,心底方才宽慰了几分,这才确信那“老道医”是真有几分本事的。本欲好好酬谢那人,那人却借南春阳之口谢绝了一切酬劳馈赠。


    而南春阳也适时提起了两家的亲事,诚心诚意问:“贵府上然哥儿的病情已好转,家父家母托晚辈前来问声好,也顺便向叔叔讨个准信,想问问两家的亲事是否能定下来了?”


    两家结亲的事,是南家趁魏子然病重之际趁机提出来的,魏显昭当时虽未明确表态,但为了家中哥儿的病情,他当时心底其实已有了几分松动。


    如今,魏子然病情虽已好转,但他因南屏之故,犯病已不是一回两回了,只是这一回格外凶险些。


    魏显昭心底纵使恼恨这哥儿为个女人要死不活的,却也知晓若在此事上不能遂了他的意,他这条命也活不长。他再恨铁不成钢,也只得妥协。


    只是,在点头前,他尚需弄明白一件事。


    “哥儿既然又提起了这话,我也不得不问一句,”他笑得亲切温和,“令妹与清风园的李屏山究竟是何关系呢?”


    “此事……”南春阳不敢自作主张说出家人苦苦守着的秘密,又因不知南屏与李屏山究竟是怎样的打算,笑着说,“叔叔若真要弄清她二人的关系,可在然哥儿病愈后,同他往清风园去见一见屏山先生。”


    他不愿说,魏显昭也不过分为难他。


    魏子然的病情虽已好转,因确实伤了身子、伤了心,这病似在他体内生了根一样,总断不了,反反复复的。


    年后,他方始出屋走动,勉强出门看了一场元宵灯会。期间,亲友也相继写信来问候他的病情。他的回信尚未送出去,又收到了林知泉从官塘送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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