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曾留意清泉异样的神色,率先向一旁的小巷走去。清泉也正有话要问她,也便跟了过去。
“南家人为何上你主子家门?”李屏山脸色凝重,语气郑重,“这两家什么时候又开始来往的?”
她神色冰冷,目光似针刺,让清泉有些摸不准她的性情,如实说:“南家老爷与主母是来探病的。”又趁机道,“自一个多月前的夜里,我们哥儿赴了您与郎家那哥儿的席宴后,回来便一病不起了,看了许多大夫,药也吃了许多,这病却一日重似一日,这两日更是病得连汤米也难进了——我想问问屏山先生,那夜,您为何要在席上给他吃那催情的药?”
李屏山早将这事抛诸脑后了,听魏子然竟会因此而一病不起,诧异不已:“我又不是给他喂了毒药,不过是一丁点儿助兴催情的药而已,你怎么胡乱将他这病推到我身上?”
清泉道:“那晚,为了解这药性,哥儿在冷水里泡了半夜。”
“他怎么……”李屏山难以置信,“他屋里没人么?不知找个人……”
此刻,她心绪乱如麻,对魏子然也不知是恼恨还是怜悯了,竟后悔那样算计了他。
她不知这哥儿竟真是个痴性的人,那般情形下,他守身如玉,守的究竟是什么?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清风园,守门的钟器便对她说园里来了客人,指名道姓要见她,现今在楼上的阁子里等着。
李屏山这时不欲见客,正想推辞不见,钟器又补充道:“那人自称是钱塘南家的哥儿,说是有要事与先生商量。”
李屏山眼眸一沉,改了主意:“将人请到洗心居吧。”
南春阳被人引进洗心居,见窗边那人是一身男儿装扮,眉眼如霜,双眸里清冷得没有一丝见到他的温情,便知与自己见面的是李屏山。
他与李屏山接触过几回,有时觉着她对家人的冷漠不输生母许氏,令他发怵。
他在她的示意下坐下,看她从容自在地煮茶,一时不知如何向她说起来意。
他不说,李屏山也不急,只管一心一意煮茶。
茶汤翻滚下,茶香溢满整间屋子,她亲自为对面的客人奉茶,嘴边挂着一丝清淡如水的笑容,盯着他说:“喝了这杯茶,哥儿再说为何事而来吧。”
南春阳喏喏而应,入口的茶汤醇香浓厚,有些苦。
南屏爱饮酒,她却偏偏好这苦而涩的茶。
南春阳慢慢将杯中茶饮尽,避开她清凉如雪的目光,低声问:“魏子然重病不愈,你知道么?”
李屏山轻笑:“哥儿不妨直说来意,不必绕弯子。”
南春阳本想迂回婉转一些儿,如今只得硬着头皮说:“他家人说他这病是因你而起的,是心病,须你解了他的心结,这病方能慢慢好转。我来,正是为此而来,想让你去见见他。”
李屏山眉眼骤冷,冷笑道:“怎么他病了,你们都说是我害的?既是心病,又与我何干?”
她一冷脸,南春阳便噤了声,默默饮茶。
李屏山看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冷静下来后,冷声问:“你此番前来,是谁的意思?”
南春阳微抬眼,低声:“是我自己的意思。”
李屏山不信,又问:“你家人今日来魏家,除了探病,还有什么意图?”
南春阳心中一惊,蓦地抬头,触到她那一双似已看透一切的目光,知晓那事终究是要对她说的,便坦白道:“要替魏子然办一场喜事,化解他的病灾凶煞。”
听言,李屏山却笑了:“这就是你们南家人啊!好事不会想到她,这种事就知道还有她这个女儿了?我告诉你,你们当初既然坏了她与魏子然姻缘,这回也甭想在她身上打这主意!也请你替我给魏家传两句话——魏子然若想娶南屏,那就等他活过来,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进门!要她这时候嫁进去冲喜,想都别想!”
南春阳见她动了怒,忙道:“你先听我说完。我来见你,真是我自己的意思,就是不想你,不,是不想屏儿这时节顶着‘冲喜’的名头进他家门!这些日子,我在魏子然床头探过几回病,我瞧着他倒不像是病了,而是傻了呆了,很多时候连他家人都会认错——你随我去见见他吧!见了你,他说不定就清醒了,你与屏儿也不必嫁进去为他‘冲喜’了!”
“见我没用,”李屏山目光幽沉,若有所思地说,“他的心结须南屏来解。但,这些日子我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了,没办法让她出来与他见面。”
南春阳不知她二人究竟是如何共处的,听不懂她的话:“从前,你们不是只要一人睡下后,另一人若想出来就能出来么?”
“是啊!”李屏山笑叹道,“可如今她藏起来了,不愿出来了。”
南春阳又道:“你能与她说上话么?她若知晓魏子然性命垂危,不会置之不理的。”
李屏山嗔怪道:“哥儿真是异想天开,真当我与她能像你我这样面对面地谈话么?我不过能偶尔感知到她的情绪,我也是通过这些情绪方知她在与不在,就是不知,她是否也能感受到我的情绪。”
但,魏子然这场病,她确实逃不开干系。
在此之前,她似乎从未想过,在面对自己这张与南屏一样的脸、听她说那些冷酷无情的话时,他心底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她能清楚地知晓自己不是南屏,他如何能分清呢?
她其实早已发现了,他看她的时候,总是试图从她身上寻找南屏的影子。因怕她见怪,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克制的,但也是温情脉脉的。
她刻意无视了他的这份温情,竖起全身的刺伤了他。
“我随你去见他,不过……”她抿一口茶,目光盯着透窗而入的斑驳光点,轻声说,“最好不要惊动了他家人,还有南家人。”
闻言,南春阳意外又惊喜:“行!我想法子带你进去!”
第156章
【天启三年冬·青纱帐】
这一月来,听钟小院来往进出的人较任何时候都要多一些,前来探病的亲友来了一茬又一茬,见这院中哥儿的病情不见起色,处处求医拜神。
这日夜里,魏显昭听说南春阳请来了一位道医①,忙命将人请进来。
这道医鹤发童颜,须眉飘飘,拄杖悬壶,一套白布直裰罩在那修长清瘦的身上,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魏显昭本是信道的,眼下见了这气度不凡、品貌不俗的老道医,听说这人是从青城山远游至此的,也不及细问,奉上几杯茶,便请这道医去看看家中久病不愈的哥儿。
原来这道医是李屏山扮的,因魏显昭早已不记得她的模样,对于李屏山精心装扮出来的道医形象,情急之下也不能识破。
夜深处,听钟小院依旧灯火通明,路上时有提灯携药的侍女、厮儿往来。
李屏山是头回进魏府,亦是头回进魏子然的这座院子。即便是在百花凋残、万木枯败的冬日里,这院中依旧一片绿意,松竹苔藓、泉石山水相映成趣,于冷寂萧瑟中,别有一种活泼泼的生趣。
沿路欣赏着夜色下的院中之景,石抱水绕中,那座灯烛煌煌的庭院便赫然入目。
院中有仆从守夜,见主人引了个道不道、医不医的生人来,似早已习惯了,并不惊讶,不过在人进屋后,彼此交头接耳议论几句。
东暖阁内,除了这院中的映红与净儿、丑儿还守在床边之外,杨连枝与魏书婷亦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魏显昭向屋内人简单介绍了这“道医”的来历,便请李屏山近病人床前瞧瞧。
青纱帐内,魏子然吃了药将将睡下,却睡得并不安稳,听到一点动静便幽幽醒转了过来。
他本生得瘦弱,病了这一场,那苍白如雪的脸更是瘦得只剩巴掌大小,双唇干枯无血色,两眸暗淡无神光。
在李屏山的记忆里,她虽不知他与旁人是如何相处的,但与她相处,他脸上的笑、眼里的光,总是带着暖意的。
而现下,她能感受到他活着的气息,从他脸上、眼中却看不到一丝往日的风采神情。
这一瞬,她好似再次感知到了南屏的情绪,那情绪传至她心间,让她在愧疚之余,感受到了一丝心疼怜惜。
这不该是她有的情绪,却又实实在在是她此刻的感受。
从前至今,她百般阻扰算计他,真的做错了么?
她没让这份情绪困扰自己太久,装模作样地为他的左右手把了脉,正欲从他右手寸口处撤手时,这人却将她的衣袖紧紧拽住了。
李屏山惊了一惊,抬眼之际,双眸似被他的目光黏住了。他眼中重又燃起了一点光热,似痛似悲地瞅着她唤了声:“屏儿……”
这一声细若游丝梦呓般的叫唤,让李屏山的心都漏了半拍,唯恐自己的身份被屋里这些人识破了。
她稳住心神,姑且由着他抓着自己的衣袖,转而故作愁眉状,捋须问屋内人:“病人时常会有这些梦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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