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丹青引_燎砚 > 第202页
    心巧听了他二人在商议为自己赎身的事,忽停止了弹唱,望了望临近那艘船窗里露出的半张脸,幽幽插进了几句话:“先生莫替我费银子了。我已是烂了,又遇不到一个知心人,出了那烂泥坑,没个依靠,要如何生活呢?先生若有心,将怜儿赎出去吧。她还是干干净净的一个女孩儿,又有家人,出去了还有大好的前程。”


    郎清道:“你今儿真要将这菩萨做到底了么?先是放走了你心上的情郎,这会子又在发善心呢!你放心,我不差钱,能为你赎身,也能为她赎身!”


    心巧笑道:“你赎一个,那孙二娘都恨不得吸干你身上的血,一连赎她手里的两个姑娘,她不得敲开你的骨髓啊!再加上前头一个彩铃姊姊,你当她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么?为怜儿赎身容易些,二位莫为我费心了!”


    郎清还想再劝劝;李屏山当先发了话:“姑娘倒有些侠义心肠。既如此,李某便依了姑娘,先为怜儿赎身落籍,姑娘也多保重爱惜自己。你与魏子然的事,我会再想法子的。”


    心巧浅浅含笑点头,想起魏子然身上的那药,仍是有些不放心,便问了一句:“那酒里,先生对他下了多少药?”


    李屏山道:“我也不敢多放,药量不大。我也找人问过了,那点药量不足以要人性命,就是药性发作时有些难熬。不过,他院里应有人伺候,他若是熬不过,会有人帮他的,你就莫替他担心了。”


    郎清笑道:“若他最后仍是熬不住,心巧因心软放了他,到头来岂不是便宜了旁人?”


    心巧听他说这些风凉话,毫不在意,似因魏子然先前那番话而看开了一般,淡淡道:“若不是你情我愿、情投意合,只是因药性难耐而随意拉个人来媾和,这样的好事不要也罢。”


    清泉早早便赶了车在武林门下等着了,见魏子然冒着风雪疾步走来,他忙撑伞迎了上去。见这哥儿脸色通红,神色不对劲,忙问:“哥儿怎么了?”


    魏子然摇头,借着他的力钻进车厢,有气无力地催了一声:“将马赶快一些,越快越好……”


    清泉想起扶他时,他身上热得烫人的体温,不敢耽误,将马赶得似要飞起来一般。好在雨雪夜里,街上没什么行人,车马也能一路畅通无阻回到莫衙营。


    药性发作得迅猛,车马颠簸中,魏子然已出了一身的汗。


    清泉扶他下车,触摸到他汗淋淋的手心,吓得面色如土:“哥儿,天这样冷,您身子怎这样热,又流了许多汗?我去请大夫!”


    “不……”魏子然头晕眼花,浑身无力,虚弱催促着,“不用请大夫,送我回屋……”


    清泉只得先依着他,送他回屋躺着后,又照他吩咐,为他打来了雪一样的冷水,在琉璃的协助下,将那只浴桶注满了冷水。


    琉璃不知何故,悄声问清泉:“哥儿要这些冷水做什么?脸怎么红红的?”


    “我不知道,”清泉摇头,“你照做就是了,甭问那么多。”


    琉璃却偷着空儿悄悄踅到床头,见魏子然紧闭着双目缩成一团,嘴里发出一阵阵低沉而痛苦的呻-吟,便大着胆子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热烫烫的脸上全是细密粘稠的汗粒,烫热了她的心,也粘住了她的心。


    她见他缓缓张开了双眼,眼梢泛红,目光迷离含糊地盯着自己,竟从这对温柔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对她的渴念。


    她被他看得心花怒放,微微俯下身子,轻声道:“哥儿,水备好了。”


    魏子然模糊的意识因这一声叫唤稍稍清醒了些,他无力地抬眼望进她的眼眸深处,从中看到了欲望与喜悦,忽觉悲凉又好笑。


    怔怔出神间,琉璃又伸手来扶他,他触电般拨开了她的手,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淡声道:“出去吧。”


    琉璃这时已猜到这哥儿应是中了药,不想放过这难得的机会,柔声劝道:“哥儿身上衣裳都汗湿了,须尽快换下来……”


    “出去。”魏子然语气虽轻,脸色却冷如寒霜。


    琉璃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脸色,再不敢逗留,灰溜溜地出了卧房,只在外头守着。


    听见卧房内传来的声响动静,她趴在屏风上,偷偷往里瞅时,正看见他脚步不稳地走近了房内的那只浴桶,衣裳也不解,便整个儿钻进了那冷冰冰的水里。


    她惊讶惶恐,也顾不上是否会被骂,提裙冲到浴桶边,看他在里头冻得瑟瑟发抖,眼中不由急出了眼泪,哀求道:“哥儿,哥儿,你不能泡在里头,会受寒着病的!”


    她欲出门唤清泉来劝一劝,魏子然忽从水里抬起一只湿淋淋、冷冰冰的手扯住了她的衣袖,声音也如同从这冷水里冒出来的一般,低而冷地说:“莫声张,出去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作者有话说:


    注:桃花河,即杭州古新河,连接了西湖与运河,开凿于元朝末年。


    第155章


    【天启三年冬·洗心居】


    近些时日,李屏山忙着搬演新戏,为怜儿赎身的事,她悉数交给了郎清去办。


    这日,天光晴好,她正坐在楼上洗心居内翻看着戏本子,郎清忽领着怜儿来寻她了。


    此时的怜儿,一身寻常小女孩儿的装扮,未施粉黛的稚嫩脸蛋干干净净,惹人怜爱。随郎清进了洗心居,她便扑通跪倒在李屏山脚边,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含乞求地望着李屏山。


    李屏山不知何故,笑着放下手中的戏本子,撑着脸漫不经心地看着她:“你跪我做什么?为你赎身的是这位郎老板,快起来吧。”


    怜儿并不起身,连连朝她磕头,眼中泪水哗哗淌下,哽咽恳求着:“求先生让我跟着您吧!我什么活儿都能干,为您洗衣做饭、扫地刷碗,脏活累活都能干,求先生发发慈悲!”


    李屏山听这话蹊跷,不由拧眉望向了对面悠闲饮茶的郎清:“怎么回事?”


    郎清事不关己地笑着说:“我虽将她从孙妈妈手里赎了出来,可她却赖上了我,说什么也不肯回家去!她这样小,我也不好留着她,想着你身边还没个人服侍,便带她来见你了。要不要留着她,就看你的意思了。”


    李屏山道:“我身边可不需要人服侍。你若要留着她,让她去你茶楼做事吧。”


    郎清因有自己的思量,这回并不依着她,拉怜儿在身边坐下后,对她说:“我已替你寻了这个栖身之处,算是仁至义尽了。至于能不能留下来,就得你自个儿让面前这位屏山先生点头了!”又对李屏山说,“你身边多个人为你端茶倒水、唱曲解闷,也碍不着你什么事,留下她也无妨。我家中祖母病了,我还得赶回满觉陇,你若是得闲,也去看看她老人家吧。”


    李屏山淡淡点头,看着他出了屋子,方才转眸盯着垂首低泣的怜儿,抬眉问:“这些年,在花音坞跟着孙妈妈学会了什么?唱得了戏么?”


    怜儿道:“我不会唱戏,会唱些曲子。”


    李屏山其实听她唱过些曲子,少女歌喉娇嫩,声音倒是能入耳的,只是于曲调旋律上缺了些天赋,要教会她,须费许多工夫。


    她又问:“你有家为何不回?”


    说起这个,怜儿的眼中忍不住又滴下了几滴泪,小声说:“家里穷,上头还有三个哥哥,爹娘嫌我是个女孩儿,就将我卖进了那地方。我进过那样的地方,回了村子定会遭人嘲笑鄙视,家里人能卖我一回,也能卖我第二回。我不想回去,也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我出了那地方,倒情愿他们当我死了。”


    有家不愿回,这让李屏山想到了与自己一体的南屏,内心深受触动,也不再打问更多。


    她唤来了后院的刘廷美,将怜儿介绍给她认识,而后道:“这是班主新送进来的人,会唱些小曲子,我将她交给你了,你好好教一教她,看她能不能进班子。”


    突然被委以重任,刘廷美心中并不情愿:“我得排演新戏,怕是没闲暇教她,让我老娘带她吧。”


    李屏山见她如此拂自己面子,丝毫不恼,反倒为她如此专注于戏而高兴,遂依了她,将怜儿交给周廷香带着了。


    新戏开演之前,她遍邀东门一带的豪门权贵、富贾缙绅,亲自登门恳请这些人赏脸往清风园观新戏,言说会在楼上为其留着包厢,茶水果子随意吃。


    她好几回骑马行经魏家大门,时常看见有大夫医者打那门内进出,她并未在意。


    某日黄昏,她再次打魏家门前过时,因那门前停了一乘车马挡了她的路,她只得先下马等在一旁。


    然,令她讶然吃惊的是,从那车上下来的却是南家的一对当家人。


    她怕被南锦发现自己的行迹,忙牵马拐进了一旁的小巷里,择别条路回清风园。行了一半路,她又掉转马头,折回到了魏家大门前。


    门前车马已被赶至墙根下停着,她看见清泉端了盆草料谷物送至那马前,忙牵马走了过去,堵住了他的去路。


    “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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