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丹青引_燎砚 > 第197页
    魏子然讪讪不语,听从了那艄公的建议,上岸来透透气。


    渡口草亭挤满了避风躲雪的船客,魏子然无处落脚,只得孤零零一人立在风雪里,在昏昏漠漠的夜色下向城门下张望着。


    清风园离渡口并不远,清泉去了将近半个时辰仍不见回来,他心底不觉多了几分期待。


    雨雪天,渡口附近的行人并不多,因此,他能在稀疏的人影里,一眼就抓住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雪湿了地面,地上湿滑难行,那两人皆未撑伞,走得缓慢又艰难。


    魏子然本想迎上前,却在迎上她遥遥望过来的目光时,魂似被她眼里的光勾了过去,浑身血液好似燃了起来,烧进心窝里,让他心跳不能自已。


    直至清泉将人引至面前,对他说人已接过来了,他恍若未闻,只是呆呆怔怔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脸上不再有李屏山的熠熠光彩,一如从前的沉静冰冷,只是在见到他时,方才冰消雪融,轻轻牵动嘴角朝他笑了。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被清泉催扶上船进舱坐下的,自见了她后,他的目光如同定在了她身上,再不肯移开。


    自当年七夕夜里一会一别,他已有近千个日夜不曾见她这张脸,亦不曾听见她的声音。


    他怕,只是一眨眼,她便又不见了。


    艄公送了烧好的炉子进来,待这主舱内只剩他与她,再无旁人,她方卸下头上的兜帽。那一头乌云鬓发缕缕垂下,发里玉簪也随之而落,落在船板上,发出沉闷又清晰的声响。


    这声响惊醒了魏子然。他垂眼看着滑滚到脚边的玉簪,正是当年他在杨家渡渡口送与她的那枚墨玉簪子。


    他小心将这簪子拾起,抬眼见她有些窘迫羞恼的脸,笑了笑,说:“你过来,我替你简单理一理头发。”


    两年前,她的头发养得没有这般浓密乌黑、柔顺丝滑,由此可见李屏山果真未亏待过自己。


    魏子然不会梳女子的发髻,手边又没有木梳,只能替她随意绾了个男子的发髻,最后用那枚簪子固定住。


    “你明日是要赴你哥哥喜宴的,总得打扮得齐齐整整去见人,”他又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几缕碎发,轻声说,“我替你绾的这个髻儿见不了人,你家里有人伺候么?”


    南屏摇头,起身提裙欲回到对面去,却被他轻轻扯住了衣袖。


    “我想……”他目光满含眷恋,带着些乞求看着她,“想好好看看你,好好同你说说话,你能……就在我身旁坐一坐么?”


    南屏静默无言地瞅了他半晌,终是在他目光里动摇了,微微颔首,便侧身垂首坐了回去。


    “屏儿,你与我说说话呀!”魏子然挨靠过去,见她目光始终避着自己,又道,“你肯来见我,怎不肯看我一看呢?你也抬头,让我看一看,好么?”


    南屏听他言语温存如故,是梦里也会惦记的声音,所有欢喜的、内疚的、悲伤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让她喉间哽塞、眼中酸涩,话未出,热泪已从两眼里滚滚而出。


    魏子然慌忙转至她面前,犹犹豫豫地抬手扶上她微微颤动的双肩,轻轻将人揽进了怀中。


    他本还担心她会排斥抗拒这样的亲近,忐忑不安地抱了一会儿,她隐忍的吞泣声如刀片剜心,让他无暇顾忌那许多,只想给予她更多的爱抚与安慰。


    他腾出一只手缓缓抬起她深埋的脸,用拇指揾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唤:“屏儿。”


    南屏的目光仍不敢长久地注视他,微微偏开后,终是开言轻问:“你身上疼么?”


    魏子然一怔,很快便明白她所指何事,笑着说:“屏儿,事情已过去很久了,你不要为此自责内疚,是我害你又有了一次痛苦的经历。”忽又感到悲伤不安,轻声问,“屏儿,你过得好么?”


    南屏垂了眼帘,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我清醒的日子不多,时常浑浑噩噩的,不知自己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我也知道我们已有两年多的时间没见面了,可于我而言,我们似乎将将见过,又似乎许久都不曾见过。李屏山……真的在替我活么?”


    魏子然不知她与李屏山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敢胡乱回答她,只问一句:“你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么?”


    “偶尔会。”南屏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他,“她好么?对你好么?”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班主,旧时戏曲班社的财东,也叫承办人或后台老板,出资组班,掌握戏班的组织人事、财政经营、演出业务及其他班务大事的决定权。


    目前,清风园的财东是郎清,后面财主会换(●\''''?\''''●)。李屏山是领班(相当于公司法人)+总管事。


    第151章


    【天启三年冬·江雪中】


    魏子然还真说不清李屏山对自己,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似乎只要不与她提起南屏,那人便是好相与的,对他时常会有好脸色。若她与南屏没有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与这样的人结交,又何尝不是一件快事?


    然而,他欲与之深交的人和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却不能一同出现在他面前。


    思及此,他心中不觉惆怅万分,喜忧参半。


    “屏儿,”他喟然一叹,目光缱绻温柔地凝视着她的眉眼口鼻,哀声道,“我们难得见一面,且不去管她吧。这回,我想与你多聚聚,你能应我么?”


    南屏眼眸微沉,为难道:“我不能应你。”


    “为何?”魏子然震惊又难以置信,“你不愿见我么?”


    南屏摇头,微微笑着说:“我怎会不愿见你呢?我所思所念的人,只有你,恨不能日日与你相见,只因……只因我身体内还有个人,我控制不住,没办法……她能替我好好活着,比我有能耐、有本事——你觉着她好么?”


    魏子然觉着她这话问得古怪蹊跷,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你想说什么,屏儿?”


    南屏不忍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却又不得不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清醒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既然李屏山能替我活着,又活得那样好,那我便将这身躯皮囊让给她。只要我不再出来,消失了,就没人会说我是鬼祟邪魅了,她也能如世人一般活着了。所以,我今日来见你,是来与你告别的。”


    舱外寒风呼啸盘旋,几欲撞开窗子将人卷入水底。


    南屏话音方落,魏子然便已听不清舱内舱外的任何声响,只觉手脚冰凉,心寒似雪,连呼吸似乎都被冻住,让他喘不上一口气,两只眼似漆黑无底的深渊,直直地逼视着眼前这张似春水梨花的脸。


    良久良久,他方深深呼吸着,声音似从无底深渊里发出的一般,又低又冷:“那些话,是你的真心话?”


    南屏心口猛地一颤,对上他不辨喜怒的眸光,竟有些慌乱害怕。


    于她而言,他从来都是三月里的温柔春风,能融冰化雪,带她见春光。这一刻,他就如同这船舱外的寒风冷雪一般,里里外外都是冷的,能将她整个儿冻住。


    她不愿见到这样的他。


    “屏儿,”魏子然见她埋头不说话,温热指尖轻轻捏住她尖细瘦弱的下颌,声音轻轻,“你真舍得下么?舍得这么伤我的心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只想着有朝一日能与你朝夕相对,你也说了恨不能日日夜夜与我相见,又怎么说出要告别的话来?李屏山不信我对你的一片真心,你也不信么?现今,我身上已没了婚约,身心皆是你的。你肯要么?”


    南屏目光被迫与他对视,好似被蛊惑了一般,下意识应了一声:“要。”


    闻言,魏子然不觉眉染春色、眼流星光,凑到她耳边笑着问了一句:“那你……可以抱一抱我么?”


    南屏双目陡张,双颊飞霞,抬头见他目含乞求,心底又是一软,轻轻点头:“好。”


    她只觉他似对自己施了咒一般,他的一言一笑,她皆抵挡不住,那些见面前便下定决心做的取舍,至此,全然乱了套。


    少年的心口是热的,怀里是暖的,衣上是香的,让她头回觉着,男人的身体怀抱也是能令人贪念的。


    她闭了眼去细细感受她抗拒已久的怀抱,右耳被他缓缓沉沉的心跳撞击着,左耳亦被他温温黏黏的气息包裹着,一重一轻,让她一会儿如沉水底,一会儿如在云端。


    她双耳异常敏感,那温热黏潮的气息实实在在地缠上、包住她的左耳耳珠子时,那些屈辱的记忆陡然涌上心头,使她心如刀刺。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挣开魏子然的怀抱,手起之时,一记耳光已甩在了他脸上。


    舱里寂静,这声响在此显得尤为清脆响亮。


    这一记耳光打懵了魏子然,也打散了他那缱绻缠绵的心思,只是睁着一双茫然又震惊的眼瞅着她。


    她像是受到了惊吓般,惊恐又厌恶地盯着虚空中的一处,左手拇指与食指使劲搓弄着她左耳耳珠子,好似要将什么脏污东西搓下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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