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渐渐远离了人群,出钱塘门,径往十锦塘而来。
这里,华灯初上,游人如织。湖上冰消雪融,画舫成林;枝头一点新绿、半抹残雪,在风中抖抖索索,落了树下行人满头雪。
李屏山在十锦塘找见郎清租来的那艘画舫,船舱里,郎清已是替她请来了罗明生。瞧那人一副倨傲冷淡模样,她便知,这人应是被郎清强拉硬拽来的。
然,不管是如何来的,只要人坐在这船舱里,便够了。
但,与这种刚正廉直的人交谈,需以礼相待,怠慢马虎不得。
因此,她入了船舱,先着郎清去岸上等着自己,方才朝罗明生唱了一个大喏。罗明生只视而不见,她也不恼,坐下敬过对方一杯茶,方道:“今夜相请罗二爷到此吃茶游湖,一为赔罪,二为求教。”
罗明生见这哥儿态度恭敬、言语诚恳,倒也没计较这番被人强拽来的行为,只是言语依旧是生疏警惕的。
“罗某素闻屏山先生之名,”他说,“但并不曾一会,先生是为何事来赔罪?又是为何事来求教?”
李屏山道:“实不相瞒,昨日去您府上聒噪的那群闲汉,是李某找来的。”
话音方落,罗明生陡然变了脸色,目光似鹰爪要将她攫住,冷讽道:“素闻先生专爱替那些妓子伶人打抱不平,这回又是替谁不平?”
李屏山举杯浅饮慢啜,眼中暗光涌动,却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是为李某自身不平。”
她目光稍抬,幽冷无波的目光淡淡扫过罗明生的脸,便投向了船舱外灯火如昼的湖面,声音似夜风拂面,虽轻柔却也冰寒透心:“令侄之为人,罗二爷应心知肚明。他暗联那个何桓坏了人家女儿的清誉名声,被人抓了屁股尾巴,犹自不知悔改。李某昨日之举,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且所言尽皆事实。李某不问不知道,问过方知,您这侄儿可真不简单啊!
“这些年,他顶着您家那大侄子的名头,少说也会过二三十名女子,相好的小倌儿也有三两个吧。他真不怕染上病么?”
这些事,罗明生有所耳闻,但因哥哥与续娶的嫂嫂溺爱罗律,他兄弟感情再好,终归是个外人,管不了他家儿女们太多的事。
罗衡却不同。虽还不到正式过继的时候,但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也已是个嗣子,他自然是能打能骂的。
但,罗律再不堪,毕竟是他侄儿,与他有着沾亲带故的血缘关系。若因行为不端闹了笑话,他脸上也觉着臊得慌。
李屏山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话,分明是要让他难堪。
“先生真是来赔罪求教的?”罗明生冷着脸,颇有些恼羞成怒的难堪,“我看你是个后生小辈,不与你计较这般无礼之状。但也奉劝小哥儿一句话——好男儿志在千里,不该自甘下贱与戏子伶人为伍,专干这等钻营取巧之事!”
听言,李屏山不过付之一笑:“志岂有高低?人何分贵贱?活着,一样要吃喝拉撒;死了,都化作黄土一抔。我生天地间,一撇为阴,一捺为阳,阴阳和合方为人。然这世间,圣贤多不圣不贤,不堪为‘人’,凭什么论志向之高低、人身之贵贱?”
“志向岂无高低?人身岂无贵贱?”罗明生只觉这哥儿言语出格、思想离经叛道,以教育的口吻规诫着,“高低之别,在心之深浅;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心若高远渊洁,虽穷为农夫,亦为高士,未必贱也;心若粗鄙无知,纵势为天子,不过鄙夫,未必贵也。”说罢,便饮一口茶,循循善诱道,“世间戏子伶人若真能有圣贤之心胸、君子之操行,何必搔首弄姿、以色侍人?我观你气度不凡,也有些磊落胸襟,何不早早远离那等纸醉金迷之地,立志成就一番事业?”
李屏山识得这人是一片好心,虽不赞同他后面的话,但也不与其针锋相对,只笑着说:“二爷未亲历世间疾苦,不曾真正尝过忍饥挨冻的感受,才会有这番高低贵贱之论。那些人,若能吃饱饭、穿暖衣,何需笑迎八方客、喜结四海缘?可笑的是,那些男人瞧不上她们,却又留恋她们。若依二爷之言,这些男人不也是自甘下贱么?”
罗明生是洁身自好之人,至今也不曾踏进那些花街柳巷一步。他虽认为男儿狎妓于德行有亏,却似乎未曾想过这是自甘下贱的行为。
但男儿迷恋烟花,真是自甘下贱么?
面对这样的问题,罗明生发现自己似乎无法自圆其说了。
而李屏山却趁势继续说道:“自古以来,士子书生狎妓,以调情解闷为乐;商贾豪绅狎妓,专爱皮肉声色。前者谓之‘雅’,后者谓之‘俗’,可归根结底,不都是嫖么?狎客无情无义,又为何要指责戏子无情、妓子无义?李某倒想请教请教罗二爷,似这等无情无义之辈,纵为帝王将相,贵耶?贱耶?”
罗明生沉默了一会儿,听湖上笙歌片片、笑语阵阵,慢慢悠悠说道:“小哥儿这番话狭隘了。人之贵贱,岂能凭这等风花雪月之事就妄下定论?男女情爱,如梦幻泡影,来去皆无踪影,也正如狎客与妓子之间的一夜恩情,何必当真?何苦执迷?莲自淤泥里出,却不染污垢,这便是贵。若那些妓子伶人也有这般的心性品格,自会有清名流传后世。”
“罗二爷可算是说了一句中听的话!”李屏山笑道,“李某混迹其中,便是要让此间的男男女女留名青史,让后世之人再也不敢低看作践他们!”又感叹道,“谁人不是爹生娘养的,谁又天生该被那些男人磋磨羞辱?”
罗明生蓦地怔住了,只觉此人心性太高,高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然,他不忍打击这少年人的信心,只道:“此事难成,却也值得一试。”
李屏山自然知晓此事难成,但是,她愿意试一试。
行行皆有臭虫烂鱼,却也不乏明珠宝玉。然,妓子伶人里的明珠宝玉,内里再晶莹剔透,总是蒙了尘的。
世人瞧不上她们,她却偏要拼一拼、搏一搏。
她猛然想起,在为数不多的几人里,似乎只有魏子然一人,在听说她要建一座戏园子做戏时,不曾与她说什么贵贱高低的话。
若这位哥儿能将心思从南屏身上收回去,她倒是很乐意与之来往。不过,细想想,若不是南屏,他应也不会对她的事如此上心吧。
何况,她与他注定做不成朋友。毕竟,她接近他,只是为了步步算计他,要彻底断了他对南屏的那点痴心念头。
男儿心,皆是靠不住的。而魏子然这飘忽不定的心意,日后必定会伤害南屏,让那傻姐儿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了。
南屏若不能活,她又如何生呢?
而要引魏子然上钩,必须先得笼住他的心,让他对自己彻底放心。
因此,与他做成的这笔买卖,至关重要。
她不能让他失望。
画舫荡入满湖灯火里,李屏山从邻近的几艘船上见到了几张熟悉的妓子面孔,隔船打过招呼,便在一片笙歌里捕捉自己爱听的曲调歌声。听到尽兴处,她也不自觉地跟着那歌声按拍哼唱。唱的却是:
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山因云晦明,云共山高下。
倚仗立云沙,回首见山家,野鹿眠山草,山猿戏野花。云霞,我爱山无价,看时,行踏,云山也爱咱。 ①
罗明生本对这些事没甚兴趣,因早已上了这艘船,不好途中下船,只能随心欣赏中天月色与湖边柳色。
乍然听到李屏山的歌声,他不觉被勾住了心神,一惊一慌:“哥儿哼的是什么曲子?”
李屏山慢慢收了音,笑道:“本是前朝的一支双调小曲,我稍微改了一改,用的是江浙一带的‘雁落平沙’调——二爷觉着熟悉么?”
罗明生不说是否熟悉,只问:“你从何处学来的这支曲子?”
李屏山道:“去岁中秋,我去苏州虎丘②亲临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曲会,倒也结识了三两个人。其中有一船家女儿,歌喉如莺,她一登场,四座寂然,曲会中多人皆不及她。当夜,我便找到了她,后来打听到这船家女儿似与罗家有些渊源。我方才所哼之曲,正是从她那儿学来的,二爷听过吧?”
罗明生已然猜着了,沉声问:“她如今改叫什么名字了?”
“江秋燕,”李屏山敛容,正色道,“江河为姓鸟为名,秋燕南飞不回头。另外,她还与人生了个儿子,取名承欢,已有六岁了。她先是遭你罗家人遗弃,而后又遭那负心人抛弃,心中无时无刻不怨恨你们。二爷有没有听过那首借着流言而起的曲子?词虽换了样儿,可调儿还是她最爱的平沙调。”
罗明生皱眉道:“屏山先生想说什么?”
李屏山笑道:“二爷难道从未怀疑过,趁着魏家姐儿的流言四起之时,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的?”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此曲选自元·张养浩《双调·雁儿落带得胜令·退隐》。
此曲为双调带过曲,由《雁儿落》和《得胜令》两个小令曲牌组成。古曲里,前一句用《雁儿落》的曲调,后一句用《得胜令》的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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