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屏山的嘴角微扬了扬,纤细莹白的手指轻敲着光滑如镜的桌面,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说:“哥儿若是单靠个人与我做这桩买卖,不说一千两,五百两怕也拿不出吧?你家里每月给你的那十两月例银子,就算是不吃不喝,一分也不花,一年到头也不过攒下一百来两银子。你真有本钱与我做这笔生意?”
被当面揭穿自己的窘迫境况,魏子然有些羞赧:“你给我些时日,我会先凑够五百两银子交给你,另外的五百两,我……我再想办法……”
他这副模样,让李屏山觉着,自己不是来与他谈买卖生意的,反倒是来讨债的。
细想想,她其实并不了解这位哥儿是个怎样的人,只因南屏的缘故,她对他便怀了一股天生的敌意。
而他,如此爽快地答应做这桩买卖,怕也是因为南屏的缘故吧。
思及此,她反倒生出了几分警惕的心思,端正坐姿,认真又严肃地道:“魏子然,你想清楚,于你而言,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宽限你,五日内就要见到五百两银子,好盘下那块地皮子。”顿了顿,又道,“还有,我不是南屏,与你之间做的钱货交易,不兴讲人情的,我也并不会念着你这点人情。”
魏子然笑道:“我从未说这是人情。那么,你要如何帮我家婷姐儿赚回名声呢?”
李屏山正色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如何?”魏子然不解,“你细说一说。”
李屏山道:“洪流冲毁堤坝,于途中填土截流,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反倒会将祸水引向他处,损人却并不一定利己。只有修坝建闸,方能在最大程度上扼住这股洪流,也能防患于未然。你们今日约了罗家的人在此,应是想他家出面吧?”
魏子然点头,并不隐瞒:“他家已答应出面澄清谣言。”
李屏山却连连摇头:“他家若出面,便是于途中填土截流,最后,这流言必定会转至他家身上。罗家人若不傻,是不会尽心尽力遏止这股流言的,你家如此大费周章地请他们来,不过是白忙乎了一场。
“堤坝被人毁坏了,最要紧的不是紧抓那毁堤坏坝的人不放,更别指望这样的人会真心帮忙修好堤坝,只能自己去修补,从源头上阻断洪流,方能遏止这股洪流继续漫延。但修堤坝、建闸门是要专门人来做的,外行人去掺和,只会越帮越乱。
“你若想彻底遏止污蔑伤害你家姐儿的流言,只能从那话本子上入手。它虽是祸端,但也是转机。你若信得过我,只需寥寥几笔,我便能还你一个情贞心洁的痴情姐儿!”
魏子然虽不知她要如何利用那话本子为魏书婷力证清白,也相信她有本事扭转现今的局面,却也知晓,若是在那话本子上打主意,势必会再次将魏书婷送到风口浪尖上。
即便那时城中流传的是魏书婷的好话,他也不愿让她再次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领教过李屏山的心机手段,即便想说服自己相信她不会借此藏些心思在里头,也不想冒险。
“你让我好好想想,”他不敢明着拒绝她,只能含糊回应,“我想先看看罗家那头会怎样做。”
这分明是婉拒了。李屏山并不着恼,反倒胸有成竹地说:“我只给你五日考虑的时间。过了五日期限,然哥儿再想起这桩买卖,舍再多的本钱,我也不与你做了。”
魏子然却道:“不管买卖是否做得成,银子我会替你凑来的,就当是我借你的。我对营造一事,颇有些兴趣,你若用得上我,我可帮你规划规划,能替你省下一笔银子。”
李屏山明知他如此热心是为着南屏的缘故,心生警惕的同时,又有些不自在起来,并不应他,只冷冷道:“天色不早了,哥儿该回去了。五日后,我在此等你的答复。”
魏子然见她态度忽转变得如同从前一般冷淡,也不敢多留,起身穿上棉袍。见那人又是一副懒散随意的姿态斜倚在窗前,并没有起身离去的意向,问了一句:“你离家到此,夜来宿在何处?”
李屏山抬眸静静瞅着他,眼里藏着一丝笑意,似得意似讽刺:“李某孤身一人,眠风宿雪,何处不是家?何处不能宿?又何来‘离家’一说?”
魏子然眉心一动,也顾不上她是否会见怪,坚持道:“你认真回答我,让我安心,让我……知晓她不曾挨饿受冻。”
李屏山眸光倏地暗了下去,良久方道:“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让自己挨饿受冻。这儿是郎春白的地盘,他念着一点旧情,不会让我饿死冻死的。”
魏子然又问:“你长久离家,南家不会寻你?”
“南家……”李屏山事不关己地笑道,“那家里一堆破事儿,哪有闲心和精力去管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似是怕魏子然问起来便没完没了,她再次催道:“魏子然,你该走了。”
作者有话说:
注:前头提到魏子然的月例银子是八两,这里是十两,不是写错了,是孩子长大了,零花钱变多了哈,(●\''''?\''''●)。
第130章
【天启二年冬·小香室】
当夜,魏子然回了听钟小院便是一阵翻箱倒柜,将各个屋里搜搜刮刮了一番,不过湊得现银一百三十两,两卷画轴、几件新不新、旧不旧的金银器皿不过勉强能折合一百两银子而已,远远凑不够五百两之数。
他原想找家中兄弟姊妹借些应应急,想到会惊动父母惹来猜疑,也只能作罢。
而数百两白银又非小钱,友朋中能当家作主、借得出这笔大钱的,他想来想去,似乎只有文卿一人。
可文卿已是有家室的人,借出这样一笔钱,妻子必定会过问。若那妻子不肯,他贸贸然去借这笔钱,岂不是伤了人家夫妻间的和气?
次日一早,魏子然唤来清泉,嘱咐其将夜里清理出来的画轴及金银器在五日内卖出去。他恐清泉太过老实实诚,又吩咐丑儿随清泉一道帮他办成此事。
映红见那些要变卖的器皿皆是些六七成新的,心中疑窦重重:“你缺钱使么?怎么沦落到要变卖自己屋里的东西了?”
魏子然随意敷衍道:“那些东西也用不着了,放着占屋子。”
因他得出门去送罗家父子,映红不好拉着他细细询问,只是留了个心眼。
这院子虽扩建得大了许多,但因院中多了净儿与丑儿,她倒也轻松了许多。逢他在家,不过安排他的饮食起居,书室、庭院自有净儿、丑儿来打理。
然,她并不喜欢这份轻松。
平日里,他即便足不出户,也时常与净儿、丑儿待在一块儿,不是教这个读书认字,就是同那个锄花种草,似乎压根不知这院中还有她这样一个人。
近些日子,他更是只在这老屋宅里歇觉,连穿衣束发、添茶倒水的事也只唤那净儿在身边伺候。
她想,若这净儿是个女孩儿,他怕是早已忘了那个南屏。
映红直觉他这回变卖屋中东西不简单,趁他出门的时候,慢慢踅到老屋宅的庭院里。
庭中,细雪轻扬,青松堆玉,绿竹摇银,通往那片屋宇的小径已被积雪掩盖得寻不到丁点儿踪迹。
然,就在这静谧冷清里,少年的声音如珠玉落地,从书室那头缓缓滚进她的耳中。
她知道,那是净儿在读书。
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室门前,净儿恍然未觉,依旧蹲在书室的火盆边捧着书本,一字一句地在读。
她站在门边轻轻咳嗽一声,净儿方才抬头看了过来,见是她,忙搁下手头的书本,腼腼腆腆地迎了上来,笑着问:“姊姊怎么来了呀?”
映红笑道:“新院子那头怪冷清的,你们又不去寻我说说话,我闷得慌,只能自己过来了——你读的什么书?”
净儿有些不好意思:“在读《孟子》,哥儿说回来了要考我的,我尚未背熟。”
听及,映红忙道:“那你继续读,我也要找些书来看看,应不会搅扰你吧?”
“不会,”净儿取出藏书室的钥匙递给她,“姊姊可自去里头选自己想看的书。”
映红接过钥匙,应了声好,让净儿自去读书,却并不进藏书室,只在书案前坐下了。
案上摞的皆是魏子然时常翻看的经史书册,他自己写的文章诗稿也堆了一些。
映红不去翻动他的书册,只将那一小摞文章诗稿抱到跟前。她并未翻动几张诗稿,便在其中看到了一张涂画多次的单子。上面涂涂写写的全是银两器物的折合数目,背后还有“欠银三百两加五百两合八百两”的字样。
这样一张单子看得映红大惊失色,忙唤过净儿,将那单子给他看:“近些日子,子然与你最亲近,你定然知晓他的行事。你老实告诉我,他怎么会欠下这么些银子?”
净儿一脸茫然:“哥儿这些日子皆在为姐儿的事处处奔走,这些银子怕是在外求人办事时欠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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