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律恼羞成怒道:“你放屁!我压根没见过你们!是谁收买了你们,让你们编这些话来污蔑陷害我的?”
那人笑道:“哥儿莫装傻,我说的句句属实。”
罗律还待发怒,罗玉书忽扯住了他的胳膊,神色深深地看着他,忽叹息一声,转目对魏显昭说:“令媛的清白,犬子会出面澄清,也请魏老爷信守诺言,将犬子罗罗的踪迹告知我们。”
魏显昭示意了魏子然一眼,待他将那些人送出门、回到身边坐下后,正要开口说话,那罗律因见父亲答应了魏显昭的要求,已是顾不得一直以来在父亲面前伪装出来的规矩老实的形象,大声抗议着:“凭什么要我出面澄清?外面那些流言哪里冤枉了那姐儿与罗子意?这两人本就不清不白的,又是书信往来,又是私会,恐怕早已私通了!罗子意丁点儿也不挑剔!只要是个女的,甭管老的少的,他一样下得去嘴!那书里的鬼女让那‘金鳞子’精尽而亡,您家那姐儿还不是将罗子意迷得失了心窍!说是失了踪迹,很难说不是藏在了什么秘密地方,日夜与您家姐儿私会呢!”
这一番话,令在座的皆变了脸色,魏显昭更是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因不是自家孩子,也只能隐忍不发。
他不由看了一眼身边端然而坐的魏子然,陡然发现,这儿子还是识大体、懂分寸的,让他在罗家人面前不至于脸上无光。
他总以为像罗家这样的大家族,教养出来的子侄辈,定然都是人中龙凤。今日见识了一番,他方知,罗家根基虽深,里头却已开始腐烂朽坏了。
若说从前他还想着与罗家结亲,这一刻,倒有些庆幸罗家从未将他魏家放入眼里过。
“犬子无礼,见谅!”罗玉书觉得脸面尽失,颓然道,“令媛的事,罗家会好好处理的。天色不早,我们还得赶回吴县,便先告辞了。”
魏显昭挽留道:“天色已黑,又逢大风大雪,行船的话,夜里河上定会结冰。文瑞兄不若在寒舍再盘桓两日,待天晴解冻了,魏某再安排船只送你二人回吴县。”
罗玉书只觉无颜面对魏家人,坚持要走。
魏显昭苦留不住,只得吩咐楼下的明灯先往渡口觅只船。明灯去不多时,带着满身风雪进了阁子,一脸苦恼地说:“这样的天气,渡口停渡了,找不到摆渡的船。”
罗玉书道:“水路走不通,我们走陆路往钱塘去,正好看看舍弟。”
魏显昭建议道:“风雪夜里走陆路不安全。这样吧,我在附近找一间客栈,你们暂且歇一晚,明日我备了车马送你们往钱塘去。文瑞兄既然是要去您家二爷府上的,衡哥儿的踪迹,兄不妨问问他。”
罗玉书心中讶然,面上却不露声色。
待明灯在附近找了一间客栈,阁子里的人方才散了。
随魏显昭前往客栈安顿好了罗家父子,魏子然又独自回了茶楼,找到仍在楼下吃茶的那伙闲汉,压着嗓子问:“现今你们该说实话了,那在背后怂恿你们造谣生事的,究竟是谁?”
那领头的目光一闪,面色镇定地答道:“不就是方才楼上那阁子里的胖哥儿么?”
魏子然从袖中掏出两锭五十两重的白银,笑着说:“那人许了你们多少好处,我再倍许给你们。”
那五人目光热切,心头分明有所松动,但那领头的仍是坚持道:“哥儿既然不相信我们,不如自己去找出那背后之人。我们兄弟五个虽不如你们这些老爷公子们体面,但还是得讲江湖信义的,不然也混不下去了!”
“这么说,”魏子然蹙眉道,“罗家那哥儿其实与此次的谣传无关?”
那人道:“哥儿自思量,我们并不知晓太多,但那哥儿并不无辜。”
魏子然见银钱动不了几人的心,只得作罢。
他跨出茶楼,长街一片漆黑寂静,不远处有一点灯火缓缓飘了过来,最后停在了他面前。
来人熄了灯火,缓缓抬起了伞下的脸,冲他笑了笑。
魏子然蓦地怔住了,只管静静呆呆地瞅着她。
“南……”话音似是被冻在了嗓子眼里,他觉得眼眶发热,改了口,“李屏山。”
第129章
【天启二年冬·郎家茶楼】
不用细看眉目神态,单看穿着打扮,魏子然便已能分清孰是南屏,孰是李屏山。
幼时,南屏身边因有宋妈妈照料,头脸衣裳倒也收拾得齐整精细;后来,只她一人时,他见到的南屏,收拾得虽也整洁干净,似是不会梳头绾髻,头发不过随意扎一扎、挽一挽,并不会插钗戴簪,却自有一段清新自然、慵懒随意的风姿情态。
李屏山却不同。她只爱做男儿装扮,甭管是锦衣绣服,还是葛布粗衫,上了她身,都能穿出一种棱棱铮铮的风骨来。青丝绾成男子发髻,无一丝杂发、一缕碎发,皆服服帖帖地受发冠、发簪束缚着,气质已胜过世间诸多儿郎。
李屏山见这哥儿似有些呆怔,收了伞,近前笑着邀请道:“然哥儿肯赏脸上楼吃茶么?”
她的语气客气又疏离,瞬间将魏子然从那不可名状的心绪里拉离了出来。他很愿意与她待在一处,哪怕一句话也不说,也足以令他心满意足;可他清楚地知道,这人是李屏山,是一心要阻止南屏与他会面的李屏山。思及此,他又害怕她再次与自己说起那些冷漠无情、不通情理的话。
“我家中尚有事,”他歉然道,“改日,我请你吃茶。”
李屏山似有些诧异,见他竟毫无留恋地从她身边而过,遂清冷冷喊了一声:“魏子然。”
魏子然立住身形,回身迎上她含笑带光的双眸,静静问:“还有事么?”
“我请你吃茶,是要与你魏家做一桩买卖,”她走近他,贴在他耳边,轻言,“关于令妹的。”
魏子然心中一惊,望进了她眼眸深处。纵使性情不同,可这张脸、这对眼眸就是南屏的。她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不说话时,他已然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谁,更无法拒绝她。
“好。”他脑海里觉着不该与她纠缠,喉咙里已不知不觉地吐出了这样一个字。
李屏山似是茶楼的熟客了,楼中端茶倒水的人无不认识她,甚至对她恭敬有加,一声声唤着“先生”。
魏子然想起此间茶楼的老板是郎清,知晓这人与李屏山有些牵扯纠葛,又似对李屏山怀着不一样的心思,倒也能想明白她在此备受敬重的缘由。
想通了这一层,魏子然心中怪异又难受。
若李屏山是李屏山,南屏是南屏,他倒不在意李屏山与郎清如何来往。现如今,却不能不在意。
阁子里,地暖烧得屋内如翻热浪,茶汤入肺,又似在魏子然心上点了一把火。他觉得体内热难自禁,向对面气定神闲的人征询了一句:“地暖烧得有些热,我能脱衣裳么?”
闻言,李屏山先是一愣,随后缓缓笑道:“你只要不脱得一-丝-不-挂,要脱便脱,问我作甚?难不成是在家被人伺候惯了,在这里也要个人伺候你更衣不成?”
魏子然被她讽刺得面皮涨红,低声为自己辩解:“我并无此意,只恐脱衣失礼,问你一声儿。”
李屏山眼中笑意不减,懒懒斜倚在窗边,擎着手中未喝尽的茶水,朝他轻扬下巴:“脱吧,脱了好与你谈正事。”
魏子然将脱下的棉袍整整齐齐叠好放于身侧,正襟危坐,喝一口茶稳了稳心绪,轻声开口道:“你说的买卖……是什么?”
李屏山斜睨他一眼,也不拐弯抹角,坦诚直说自己的意图:“我欲在临安寻一处地方,盖一座戏园子,招揽些伶人戏子,好好做戏。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不说对我知根知底,也知我是个一穷二白的,胸中有再大的抱负,没钱寸步难行。我虽不愿与你多打交道,但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与你能做买卖,从前的恩怨倒可以不必计较了。”
她复转眸看对面的人,眉眼含笑,语气真诚:“我替令妹赚回名声,你家酬谢我一座戏园子。这桩买卖,哥儿愿代李某与令尊谈一谈么?”
魏子然初听她有着这样的打算,只觉不可思议:“你为何想要盖戏园子?”
“我不是说了么?”李屏山耐着性子道,“你们男儿能读书出仕求取功名,我却不能!但这也没什么,我自有我想要做的事——你不要多问为什么,只说愿不愿意与我做这桩买卖?”
魏子然道:“你找好地段了么?盖一座戏园子需多少银子?”
李屏山一心以为他是同意了,遂不假思索道:“地皮子我看好了,就在东门前的街市里,紧挨着官道。那原先本也是处戏园子,被现今的主人买了来,本欲拆了戏楼建他自己庭院的,不知怎么就闹起了鬼。主人家也不敢住在那里,又没人敢买他那宅子,遇上我,他情愿以二百两银子卖给我。若再加上请工修缮园子的银子,拢共也该五百两。”
“五百两怕是不够,”魏子然道,“园子修成之后,你还得请戏子伶人、厨娘杂工,得为那些人置办杖鼓行头,这一项项费用算下来,少说也得要一千两。短时间里,我拿不出一千两给你,只能先帮你把楼盖起来。但这是我个人与你做成的,不与魏家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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