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丹青引_燎砚 > 第171页
    “不是!”映红笃定道,“他办的这些事,用的皆是府上的银子,不曾动他自己的银子。即便有,也花不了多少。”


    在她的认知里,这世间有两处吞金吃银的地方,一是赌坊,一是妓馆行院。钱进了那里,如风卷残叶,一旦陷进去,会吃得连家底也不剩。


    映红不愿将魏子然想成这等人,却又想不通他何以在外头欠下了这样一笔大债。


    送走罗家父子,魏子然回家在净荷堂坐了一会儿,也不回听钟小院,径直往魏书婷的院子去了。


    自魏书婷遭遇了这等事,这院中遣散了不少人,除了看院门的老婆子,她身边也只留了玉兰与墨香。现今,又多了个来此做客的林瑶华。


    许是日夜有好友在身侧陪伴解闷,又养了那只雌兔,魏书婷倒比遭受流言前更爱笑了,丝毫不在意外人如何谈论自己。


    魏子然尚未踏入后院,便见那院门外蹲了两只半人高的雪狮子。那雪狮子堆得惟妙惟肖,毛发根毫毕现,双目炯炯有神,倒像是活的一般。


    入了院中,他一度怀疑自己进了异域他乡。


    这里古堡林立、楼台高筑,房屋或方或圆、或尖或突,是他在书卷画册里才能见到的西域风光。


    雪不知何时停了,那雪一样的兔子从他脚边钻过,眨眼又钻进了这座白雪之城里,钻进钻出,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心斋哥哥!”雪地里,林瑶华忽捏着雪团跑了过来,气呼呼地道,“你踩坏了我!”


    魏子然莫名其妙:“我何曾碰你了?”


    林瑶华将手中雪团砸进他怀中,顺势推了他一把,指着他双脚将将踩过的地方,红着眼眶说:“你看!这是婷姊姊照我的样子捏的一个小小雪人儿,只有我巴掌大小,正坐在墙根下晒日头,就被你一脚踩了个稀巴烂!”


    魏子然赧然,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不过看到一堆污迹斑斑的雪而已。


    “你得再捏一个我!”林瑶华道,“不然,我不与你甘休!”


    魏子然愈发为难:“我可能捏得不好。”


    林瑶华见他似真的为难,并非推脱,也有些不忍为难他。


    “这样吧,”她忽灵机一动,狡黠笑道,“你画个我,就算是扯平啦!这回你可不能说你画得不好,我知道你会画的!”


    魏子然不想为此事与她纠缠,遂应了她:“改日有闲为你画。”


    说着,他便绕开她,径直朝蹲在院子一角捏雪团的魏书婷走去,轻言:“妹妹进屋里来,与你单独说几句话。”


    魏书婷见他神色凝重,也不耽搁,就着玉兰送来的温水洗净了手,便将魏子然请到了小香室里去说话。


    墨香为两人沏了浓浓的姜茶送进来,瞥见魏书婷发髻散了,脸上还有雪泥未揩净,便笑着在她耳边提醒了一句。


    魏书婷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背地里责怪她不早些说,转头又对魏子然说:“妹妹仪容不整,在哥哥面前失礼了。哥哥稍待,容我先去收拾收拾。”


    “不必,”魏子然笑道,“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妹妹随性些。”


    魏书婷只得依了,却仍是让墨香替自己擦了脸上的污渍,方才放她出屋。


    “哥哥要同我说什么?”


    魏子然似有些难以启齿,斟酌了又斟酌,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口:“我近来手头有些缺钱使,欲向妹妹讨借些银子,妹妹……肯周济些儿么?”


    魏书婷先是讶然,而后爽然道:“我自然是肯的。哥哥要多少?”


    既然开了口,魏子然也顾不上面子了,坦然相告:“我实缺八百两,要找妹妹讨借二百两。我实是难以向你开口,毕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妹妹手头若有些闲钱,还请施舍些儿。日后,我连本带利还你。”


    初时,魏书婷确实被他嘴里说出的数目吓住了,细想了想,又不知他要这些银子意欲何为,心中终究是有些狐疑担忧,便问:“哥哥要这些银子做什么?”


    魏子然含糊道:“做买卖的。”


    魏书婷更是惊讶,下意识地向四周望了望,压低声音道:“哥哥不读书,怎么做起买卖来了?爹娘知道么?做的什么样买卖?哥哥莫被人骗了!”


    魏子然笑道:“买卖做成,你日后便知是什么买卖。不过,你也不必多心,我心里有数的,耽误不了读书的事。但,这事还请妹妹替我保密,莫传到爹娘耳里了——妹妹肯借我这二百两银子么?”


    魏书婷因自来信任他,也不再多心猜疑,笑着说:“我不比哥哥,要花钱的地方不多,从小到大的月例银子攒起来,也攒了些钱。这两年,学会了制香,便暗中托林妹妹帮我销了出去,也赚了几两银子。哥哥既然缺八百两,二百两如何够你做这门生意的?八百两,我是拿得出的。”


    魏子然好似不认得了这个妹妹一般。一样爹生娘养的,他月月领着那八两十两的银子尚且不够花,日日精打细算,唯恐在外头落得个没钱使的地步。而这个妹妹,安坐家中,不但能攒下一笔不菲的银钱,而且已有了自己的生财之道,当真是不可小觑。


    作为兄长,觍颜来找妹妹讨借银钱,本令他万分羞愧,现今更是自愧不如。


    他深叹一声,说:“妹妹的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想必是你替自己攒下的嫁妆,我怎能贪心不知足呢?我只借你二百两,一年之内还你。”


    提起嫁妆,魏书婷神色忽黯淡了下来,凄然笑道:“这确是我攒下的嫁妆钱,但已用不上了,借给哥哥做买卖最好不过了,哥哥莫推辞。”


    “怎会用不上呢?”魏子然道,“明年你便行及笄礼了,可议亲了。”


    魏书婷紧咬着下唇,眼中忽扑簌簌滚出两行热泪,慌得魏子然不住地问:“妹妹如何又哭了?”


    魏书婷垂头举袖轻擦了擦泪水,带着笑说:“外头传我的话传成了那样,我怕是嫁不出去了,日后要靠着哥哥与未来的嫂嫂来养活了。这八百两银子我也不要你还了,就当是我存在你这儿的养老银子吧。”


    “你想得倒挺长远!”魏子然笑了笑,故意激她,“你要靠着我来养老,罗年兄怕不会同意。”


    魏书婷一怔,粉面含怒,话语带怨:“好好的,提他做什么?我靠着谁来养老又不与他相干!”


    魏子然叹息道:“妹妹自见了彩铃与那个孩子,便对年兄生了这怨怒之心,当真要舍下他么?”


    魏书婷垂了眼帘,闷着脑袋不说话。


    魏子然本不敢在她面前多次提起罗衡,这回无意中提到了,他见她这将舍不舍的模样,已然知晓她至今也断不了那份情。


    他暗叹一声,幽幽道:“当断则断,不受其乱;当断不断,必受其难。”


    魏书婷一心以为他是想劝自己彻底断了这份情丝,心口似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好似那个人真的从她生命里离开了。


    她不愿让这份心绪困住自己,起身说:“我为哥哥取银子去,都是些零碎银子,怕是要辛苦哥哥自己去倾银铺①里兑成银锭元宝。”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倾银铺,古代熔铸银锭的店铺。可见明·冯梦龙《醒世恒言·卖油郎独占花魁》。


    第131章


    【天启二年冬·东门小巷】


    因有魏书婷的慷慨大度,三五日里,魏子然便已凑够了一千两白银。他自骑马往倾银铺里称兑了二十锭大白银元宝,便径直往西南肆郎家茶楼去寻李屏山,却被告知,李屏山同着郎清一道往东门去看宅子了。


    魏子然身带着千两白银,不便招摇过市,便让楼中的一伙计前往东门传个信。


    今日,楼下有说书的在此说经讲史,魏子然便于一楼茶座间随意拣了张桌子坐着吃茶听书。正不知听了几多时,前去传信的那伙计已自转回,寻到他桌前,气喘不定地说:“我们老板与屏山先生就回了,请哥儿去楼上阁子里坐吧。”


    魏子然颔首,随那伙计上楼进了那日与李屏山晤谈的那间阁子。坐不多时,他便见李屏山与郎清被人引了进来。


    晴光暖阳下,两人并肩而入,一人有清霜玉雪之姿,一人有青松秋菊之貌,竟是格外得般配。


    那一瞬,魏子然只觉天光刺痛了眼,这双人影刺痛了心。


    他正暗自感伤着,郎清已是带着满脸笑容、大步跨了过来,态度热忱得比那三伏天里的日头还要灼人,令魏子然万分不自在。


    “这一年来,我一直想见你,却不敢见你!”郎清似未曾留意魏子然的淡漠疏离,亲热地拉过他的手,说,“你腿伤痊愈了吧?心里怨我怪我么?”


    魏子然从他掌中抽出双手,客气道:“你我又不曾有过仇隙恩怨,我怨你怪你做什么?”


    郎清道:“我自作主张搅乱了你的计划,害你进了一回牢房,还挨了板子,你该怨我怪我!”


    魏子然瞅一眼漠然立于门边的李屏山,又笑着对郎清说:“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我是来与屏山先生做买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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