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瑶华此时方才想起自己如今是仪容不整,忙不迭地点头:“我去收拾,姊姊等我,不许丢下我就走了!”
返程,魏家的车马会绕过竹子坡,由何家院子后经过。
魏子然赶马从那后院经过时,没防备从那扇虚掩的后门内蹿出了一只圆滚滚的雪白兔子,直冲他马蹄下。
他赶紧提缰勒马,却仍是来不及,那马的右前蹄正不偏不倚地踩住了兔子的身子。那兔子在马蹄下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挣扎抽搐了几下,渐渐没了声息动静。
魏子然慌忙下马将那只兔子从马蹄下抱出,那泥地里已落下了一滩血迹,兔身上也染了污泥鲜血;而这只雪一样的白兔已没了气息。
车内的魏、林二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听随从口里在说“哥儿的马踩死了一只兔子”,慌得两人忙跳下车来看。
林瑶华见这兔子眼熟,又看了一眼面前的这座农家小院子,不禁失声道:“不得了!心斋哥哥,这是那吝啬鬼何东流养的宝贝兔子,你怎么踩死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魏子然心中仍是茫茫然的,只说了一句:“它自己突然蹿出来,钻到马蹄下的。”
“他才不管是不是兔子自己钻进去的!”林瑶华急道,“是你的马踩死的,你就逃不了干系!”
魏书婷道:“是我们踩死的,我们好好与他商量商量,赔他一只,他应能接受吧。”
林瑶华苦恼道:“不好说。”
魏子然看着怀中那只死兔子,暗自感慨了一声流年不利,便请求林瑶华:“你既与他比邻而居,就烦你请他出来见一见,解决了此事,我们好上路。”
几人不知,何桓早已藏身在了门后,眼看着那兔子被马蹄踩死,唇角不经意勾起,看着时候冲出院门。
他装作焦急寻找兔子的样子,一看躺在魏子然臂弯里那只沾满血渍的兔子,立时抢了过来,忿然道:“你们这几个小辈怎会这样残忍歹毒?找我家侄儿索兔不得,就要弄死么?”
林瑶华见他出言不善,忙道:“您不要诬陷人!这兔子是自己钻到马蹄下的,又不是我们故意踩死的!”
何桓道:“你不要欺负它是个畜生不会说话!总之是你们的马踩死了它!”
魏子然向来知晓何桓是个怎样的人,不欲与他多费唇舌。但,这回确是自己的马踩死他的兔子,不管那兔子是有意还是无意钻入他马下的,兔子已死,他无法为自己开脱。
“何二爷欲如何处理此事?”他笑容可掬地说,“兔死不能复生,我愿赔偿……”
话未说完,何桓便冷笑了一声:“你怎么赔偿?这是东流养了一年的宝贝,看得似自己的孩子一般,孩子被人践踏死了,你赔偿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魏子然恍似醒悟了什么,忽笑了:“何二爷要我如何呢?总不至于让我一命偿一命吧?”
“然哥儿说笑了,一条畜生怎能与哥儿相提并论?”何桓忙笑道,“不过,这兔子好歹是东流珍视的好玩伴,哥儿不若随我进屋里坐坐,与他商量商量该怎么办吧。”
魏子然恐耽误了时间,不欲与他过多纠缠此事,忽听门后传来一道弱弱的、哑哑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在说:“不……不用赔偿,二叔让他们走吧。”
何东流眼中含泪,跨过门槛,缓缓走过来接过了何桓手中的兔子。真正接触到这具已冰冷的尸体,他眼中的泪水再也藏不住,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忽抱着那只兔子蹲身哭泣了起来。
林瑶华本也喜爱他的兔子,眼下见他哭得这般伤心,眼中也不觉被他惹出了几滴眼泪。
魏书婷更是自责,上前致了歉,又说:“你别哭,我们再赔你一只。”
这样伤心难过的时刻,忽听她温柔如春风柳絮的话语,何东流只觉心跳骤然停止了,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哭不得,也喘不上气,险些儿窒息过去。
他那张布满泪线的脸憋得通红,好容易喘上一口气,却也只敢匆匆瞥她一眼,便埋着脑袋,结结巴巴地说:“不……不……”
话未说完,他忽起身奔进了后院,没一会儿,又从里抱出了一只活泼泼的白毛兔子,小心翼翼地递到了魏书婷面前,垂着脑袋说:“送……送你……”
魏书婷有些不知所措,笑着说:“我们该赔你一只,怎么你还要将这一只送我?”
林瑶华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愤愤不平地说:“好你个何东流,我与你做了一两年邻居了,我向你讨这兔子耍两日,你死活不肯,怎么这会子这样大方,要将它送人了?”
何东流未睬她,见魏书婷不接他手中的兔子,心底有些失落,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她,咬着唇角,带着些乞求意味地说:“你……你收下吧!”
“你为什么要送我?”魏书婷不肯轻易收下。
何东流紧抿着唇,并不回答她,也不敢再看她,只是仍旧坚持用双手将那兔子托至她面前,乞求道:“请你收下。”
魏书婷仍是不愿收,林瑶华正要替她收下,却被魏子然用眼神制止住了。
她不解,挪到他身侧,小声埋怨着:“收下又不会怎样,你们推来推去的好没意思。他若是肯送我,我就收下了。”
魏子然瞥她一眼:“你不懂。”
“你又说我不懂!”林瑶华委屈,“你总觉着我什么都不懂,总拿我当小孩儿看!你自己都半大不大的,凭什么说我不懂呢?”
她此时也不顾魏家这对兄妹的意愿,自作主张地从何东流手中抱过那只兔子,带点赌气似的口吻说:“这兔子我替婷姊姊收下了!那只被马踩死的兔子,是魏家这位哥儿的马踩死的,你要赔偿,就找他,不干我们的事!”
“那兔子……”何东流忙道,“不要他赔!”
魏书婷不防这个姐儿半路里杀出来,正想劝她将那兔子还回去,何桓忽道:“那一只没了,让东流日日对着这一只,也是在折磨他。他既然不要你们赔偿,又愿意将这一只也送你们,姐儿肯收下这失偶的雌兔,就是做了好事。”
魏书婷拗不过,只得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又对何东流说:“我只是暂时替你养一段时日,若哥儿哪一日后悔了,我会双手奉还于你。那只不幸殒命的,我再次向你致歉,也谢谢你的宽容大量。”
何东流红着脸摇头,目光清澈,语气坚定:“不后悔!”
魏书婷微微怔了怔,似从他眼里隐约明白了什么,默默垂下眼帘,低言:“告辞。”
苍茫山野里,何东流痴痴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马人从,纵使冷风刺骨,也不愿将目光收回。
何桓看他这副痴模样,不知是怜是嘲,冷不丁开口道:“人已去得远了,那只死兔子,你要怎么处理?”
何东流神色蓦地黯淡了下来,忍住泪水,悲声说:“我想为它立个坟冢。”
何桓不喜见到他这副软弱无用的模样,宽慰道:“你不要怪二叔心狠,这都是为了你!兔子命不值钱,但魏家欠你的这份人情却很值钱。你喜欢兔子,二叔有机会再去一趟成都,替你买一窝回来!”
何东流恹恹的,对他承诺的一窝兔子已提不起任何兴致,一声不响地绕开他,回院子抱出那只死兔子,在竹子坡下为其立了个小小的坟冢。
车上,林瑶华与那雌兔玩得不亦乐乎,见魏书婷自回了车上便一直在闭目养神,睬也不睬这只可爱的小精灵,凑近问了一句:“姊姊前些日子还想抓一只养着,这会儿怎么睬也不睬了?是不喜欢了么?”
“没有不喜欢,只是……”魏书婷摇头,因不忍败坏林瑶华的兴致,笑着说,“有些累。”
林瑶华并非毫无心思的人,默默凝视着她的眉眼,低低叹息了一声,说:“姊姊不肯领受他的这份好意,是怕沾染上是非麻烦么?那这兔子怎么办?我真不该跟心斋哥哥赌气,给姊姊招惹了这样的麻烦……”
魏书婷忙道:“妹妹别这样想,这事赖不到你身上。哥哥的马踩死他的兔子,是我们没理,这兔子,他若坚持要送,我们也推脱不了。我现今已是风口浪尖上的人了,倒不怕跌进漩涡里。我方才细想了想,看他态度挺真诚的,似乎没有恶意。”
林瑶华道:“他喜欢你,当然没有恶意,但必定有所图!”
“妹妹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林瑶华认真道,“我不说很了解他,但他的这点心思还是瞒不过我的。他话虽不多,还有些胆小怕羞,但说话可不结巴,方才同你说话,他简简单单一句话也说不好,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那点小心思吧?姊姊当真看不出来么?”
魏书婷自然看出来了。在她的印象里,她与他不过今日才见了一面,他的这份喜欢又是因何而起的呢?
那样满含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里藏着的喜悦,虽不同于罗衡坦率大方的欢喜,但眼中的那点光却是一样带着热度的。
真是奇怪,那个远在他方的人,她明明怨他恨他,却仍是不可抑制地想他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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