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丹青引_燎砚 > 第165页
    宣韦德连连点头应声,船离岸之后,方才与其挥手作别。


    一顿饭的工夫,魏子然便带着清泉与一众车马人夫来渡口接船拉货。


    父子俩久未见面,竟是相顾无言。魏显昭见这儿子这一年里似又长高了一些,只是浑身始终不见多长一两肉,心中不胜唏嘘。


    而魏子然本因家里遇了糟心事而心情低落,一早强打起精神来渡口接人,见了父亲这不修边幅、容貌不整的情形,心中更是郁郁。但因母亲的嘱咐犹在耳旁,他也不敢露出丝毫异常,在父亲问起家中这一年里的大事小情时,他一一细说,只不说近一月来遭遇的事。


    魏显昭也并未起疑心,一心想着要回家与家人团聚,卸货装车后,便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赶。


    街巷里,多是识得魏家老爷面目的人。往常,这些人在街上碰上了他,皆会殷勤地上前招呼攀谈;今日,遇上的几人,虽也有上前亲热招呼的,但那神情态度却是隐晦的、耐人寻味的。


    魏显昭虽不解,但也未放在心上。


    家中,杨连枝早已命人预备下了接风宴席,口风也把得甚严。


    她不欲在魏显昭将将归家的时候,便因那件事惹得他大动肝火,只想着待他好好休整了几日,精神养得好了,再慢慢同他说起那事。


    魏显昭回了家,并不往他处去,径直回了净荷堂,进了院子便说要见一见小姐儿。那姐儿因天气寒冷,这会子还在被窝里睡得香呢。


    杨连枝见他形貌不洁,怕他吓着了孩子,劝他先去洗洗身子,他却压根不听,迫不及待地奔进了暖融融的西厢房里。


    他进屋的动静虽不大,身上冷气却又浓又重,只是这么往床前一蹲,那睡梦中的姐儿便觉周身似被一团冷气笼住了,昏昏沉沉地睁开了双眼。


    她本不怕生,迷迷糊糊中见了床头这张陌生粗糙、满脸风霜胡茬的脸,恍然见了鬼怪一般,吓得眉头紧皱、双颊乱颤。


    见这人还要伸手来摸她,她更是吓得一骨碌从被窝里翻身爬起,见母亲正从外赶了进来,她张嘴便哭,一只手指着略显尴尬的魏显昭,哭着对杨连枝说:“麻……麻胡胡①……”


    杨连枝见魏显昭这副模样果真将孩子吓哭了,忙上前将她抱进被子里,柔声哄了几句,又催着坐着一动不动的魏显昭:“去洗洗,收拾干净了再来见孩子吧。你走了大半年了,孩子又小,早不认得你了。”


    魏显昭见魏书嫀仍是怯生生地看着自己,只得叹着气出去了。杨连枝忙叫来玉竹,吩咐她去服侍老爷盥洗歇觉。


    许是这一路是从风霜雨雪里来的,魏显昭泡着澡时,便在水里睡着了。玉竹进来唤醒他,伺候他穿了衣裳,便道:“暖阁的被褥枕衾已铺好,帐子里也熏了香,老爷先歇歇。夫人已在迎风阁内预备下了夜宴,老爷好好歇这一觉,夜里再见见家人孩子们。”


    魏显昭神色倦倦地点头,临睡前,又不忘交代道:“与夫人说一声,船上载来的货,有些是铺子里的生计,那些货不用她理会。只让她将一些土仪好好点一点,给各院里都送一些;外头的亲友,也仔细分一分,差人往各家各户送去。”


    玉竹点头应了一声,守着他睡着,方才出屋寻着杨连枝,将魏显昭交代的话与主母说了。


    魏显昭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至天黑也不见醒来。杨连枝本欲让玉竹进屋去叫,魏书嫀的腿脚却比谁个都快,早已衔着一枚泥叫叫,吹着哨儿进了暖阁。


    暖阁内,魏显昭早已被她的哨子声吵醒,已起身更了衣裳,正在榻前系腰带呢。


    陡然见一团小小身影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见了他,不再哭喊,他便于榻边坐下,招手道:“来,到爹这儿来。”


    因他已是清洗剃须过的,魏书嫀这时也并不怕他,似因血脉相通的缘故,径直扑到他怀里,仰着脑袋咯咯笑着。


    魏显昭抱她在腿上坐着,细瞧了瞧她眉眼口鼻,又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好似看到了幼时的魏书婷,心瞬间被软化了,笑着说:“我是你爹,你再好好认认。”


    杨连枝入内催了一声:“迎风阁已摆了饭,大伙儿都过去了,别让孩子们等太久。”


    听言,魏显昭也不耽误,顺势将魏书嫀圆滚滚的身子抱起,随同着杨连枝一道去了迎风阁。


    魏显昭是常年在外跑的人,时日久的,甚至会在外逗留两三年,这一趟出门不满一年,在见到满屋子妻妾儿女的脸时,他却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妻妾的面貌并无多大变化,反倒是孩子们皆长了个头,有的胖了,有的瘦了,声音样貌似乎也变了。


    被儿女围坐着,他觉着,人生一大幸事,莫过于此。


    席间,他正一个个拉着问话,问到一半时,陡然发现一众儿女里,除了常年养在乡下的魏子熙不在身边,魏书婷亦不在。


    “婷姐儿呢?”他问。


    杨连枝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心中虽有些没底气,神态语气却并不慌张,笑着说:“她被林家那姐儿接过去了,家里还未送信给她,她尚不知你回来了呢!”


    魏显昭本是信了,可见席间的气氛忽变得沉闷奇怪,又不由生出了几分疑心。再细思自回了临安,在城内城外遇上的那些人的言语神态,愈发觉得可疑。


    “家里是不是出事了?”魏显昭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杨连枝脸上,心平气和地问,“婷儿究竟去哪儿了?”


    杨连枝仍是笑着说:“你怎么就这样多心呢?婷儿就在林家,你想见她,明日我派人接她回来便是。”


    魏显昭心底存了疑,并不信她这欲盖弥彰的话,目光一下子抓住了人群里的魏子然,叫一声:“子然,你妹妹呢?”


    魏子然被这一声叫叫得心口一震,望一眼杨连枝,见她在朝自己使眼色,便垂了目光,低低回道:“在林家……”


    “你不要拿这套说辞糊弄你老子!”


    他一动怒,声气态度并不好,吓得一屋子的哥儿、姐儿噤若寒蝉;那原本紧偎在他身边的魏书嫀更是吓得心肝儿乱颤,转身寻到杨连枝,便扑到她怀里,害怕得嘤嘤而泣。


    杨连枝更是无奈,想他回来这一日,便将这小姐儿吓哭了两回,埋怨道:“你要追根究由就追根究由,不要当着孩子们的面动怒,看把一屋子孩子吓的!”


    安抚好了魏书嫀,她将人交到玉竹手中,让薛氏与卢氏带着孩子们好好吃完这顿饭,便对魏显昭说:“你要知道婷儿的下落踪迹,回屋里去说。”又看向魏子然,“你也来。”


    回净荷堂的途中,杨连枝便让魏子然先去他自个儿的院子里,取来那本名为《鬼女寻夫》的话本子。


    魏子然不敢耽搁,取了锁于书箧里的话本,便急急往净荷堂内而来。


    话本包了一层书皮,杨连枝让他将书皮拆去,直直递到魏显昭眼前。


    魏显昭尚未接在手里,但看那封皮上明明白白画着一幅闺阁里的春画,那张经过风吹日晒的黑瘦面皮顿时气涨得赤如炭火,目光冰一样地刺着魏子然,冷冷道:“你竟在偷偷看这些玩意?”


    魏子然脸一红,垂头道:“父亲先看看。”


    魏显昭正待发怒,杨连枝在一旁温声劝道:“你先看看,看了再与你说婷儿的事。”


    魏显昭见她神情肃穆,知晓这不堪入目的话本子不同寻常,只得从魏子然手中将那话本子接了过来。话本内里也有这样的春画,甚而比封皮上的更大胆露骨。


    当着妻儿的面看这样的话本,魏显昭只觉羞耻难堪,不愿看。杨连枝坚持要他看,他拗不过,只好粗略扫了一遍。细思整个故事时,仿佛有似曾相识之感。他再翻到故事开头,目光落在故事最开始的那几行字上时,细细品咂,慢慢就明白了过来。那书上说:


    鬼女无名,不知何许人也?生前因爱而不得,死后顿生淫心,欲寻人间一男子,与之结为人鬼夫妻。历经八千载,洞房八千回,亡夫八千人,遂成天上地下第一大淫鬼,无日不媾,无日不淫。此篇正是要说一说这天上地下第一大淫鬼同她那第八千零一个丈夫的淫-乱之事。


    话说这第八千零一个丈夫本是天上一颗文曲星,因触犯天条而被贬凡尘,托生于江南诗书礼乐之家。三岁能诵,五岁能诗,七岁能文,长至一十八岁,从师修道,遂弃了书本学问,取道号为“金鳞子”,潜入深山专研“性命双修”。无奈道心不坚,受鬼女诱惑,堕入邪道淫道。


    本书故事就是从那鬼女化作美妇人,初次引诱这文曲星开始说起。


    整篇故事虽未指名道姓,可书里捕风捉影杜撰的那些事,分明是有迹可循的。


    什么“金鳞池初会道心迷”“文曲星梦中会鬼女”“柳洲亭赠香酬恩情”“月下私会定终身”……书中男女回回相会,无一不是在行那淫-乱之事。


    而书中这对男女的形貌举止,分明是照着罗衡与魏书婷来描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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