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院大而不华,一带房屋院落错落有致地分布着。
而林知泉的院子却隐于一片黄竹林里,前有菜圃,后有鱼塘,四时瓜果鱼虾不愁。连烧火的灶台、打水的井也应有尽有,倒像是时常一个人安顿惯了的。
魏子然本想着来此做客,好歹得见见林家的当家人,林知泉却道:“现今这家里是我与瑶妹在当家,家父家母被家里那个大哥哥气得出门躲清静去了。至于大哥哥,他虽在家,你们且莫理会他,只管随我们在这儿自自在在耍几日!”
听如此说,魏子然也便不去在意那些俗世礼节的事了。
此时正是午饭时候,林知泉亲自在菜圃里摘了些当季的瓜果蔬菜,又去池塘里捕了几尾鱼,便招呼林瑶华帮他在灶台边捣鼓午饭去了。
魏家这一对兄妹看林家那一对兄妹在那熟练地剖鱼择菜、淘米刷锅,纵使有心帮忙,也不知如何帮。
林知泉洗切好了从菜圃里新摘下的甜瓜,送到院中的桌子上,笑着说:“饭熟得要一会儿,请你们吃瓜消消渴、解解乏。”
魏书婷看主人家这般忙碌,心下有些过意不去,忙问了一句:“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么?”
林知泉调侃道:“你二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儿娇女,我不敢劳动你们,没的帮了倒忙。你们来这一趟不容易,就好好歇一歇,有瑶妹帮忙足够了!”
这一顿饭,花费了林家兄妹一个时辰,端上来的汤是莹白鲜嫩的鲫鱼豆腐汤,菜有嫩菱脆藕、胡瓜番薯;也有青菠绿芹、紫茄红苋……青红紫白,样样爽口鲜嫩,尤其是那道汤让人上瘾,喝了一碗又一碗犹不自足。
魏书婷只听林瑶华夸过林知泉的厨艺,今日有幸一品佳肴,不得不对这个不怎么靠得住的哥儿刮目相看了几分。
这人不但书念得好,道理懂得多,连厨艺竟也是高人一筹的。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主人恐客人吃多了会积食,便领着客人往后山竹林里去散步消食。
午后,日头火辣,竹林中却清风阵阵。
魏子然正与林知泉谈得兴浓,回身已不见了魏书婷与林瑶华的身影,想她二人应是自往别处去耍了,倒也没放在心上。
却不知,魏书婷已被林瑶华偷偷拉着去见了在家闲住的大哥儿林妙山。
魏书婷是头回见到这位常被林瑶华挂在嘴边的林家大哥儿。同为林家哥儿,林知泉生得秀气风流;林妙山虽也有几分秀气,但终究是威严刚毅有余,清俊秀气不足。
好在这人态度大方和善,欢欢喜喜地将她与林瑶华迎进院中树荫下坐下后,又为两人斟茶倒水,而后方道:“瑶妹前两日要我帮忙解签的那首签文,我已解开,是个大凶卦。”
听言,魏书婷吓得脸色煞白:“不是逢凶化吉的签么?”
林妙山道:“你这么说也说得过去,毕竟这人见了‘欢喜’。我替你详解一解。”
他回屋将那四句签文默写在了一张白纸上,又回到院中,将那纸在桌上摊开,一字一句地解说着:“先说‘鸟雀入山迷’——鸟雀本是山中物,却迷失在山中,只能说这签文里的鸟雀入的是一座陌生的山,是一只离乡背井的鸟雀。山中有猛兽毒气,那么,这迷失在山中的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接着再看看第二句的‘舟船遇水止’——船无水不能行,遇水却也不能行,你们知道为什么么?”
林瑶华不愿意他卖关子,催道:“大哥哥不要问我们,你快给我讲完!”
林妙山并不理会她,只是盯着魏书婷,听她低低道出了一句:“船坏了么?”
林妙山点头,语气缓了缓,道:“只这两句签文,已是个凶卦了。而在《易经》六十四卦里有四个大凶之卦,是水-雷屯卦、坎为水卦、水山蹇卦、泽水困卦,这四个大凶之卦里,都有水。虽你求的是佛祖灵签,但世间万事万物皆是相通的。人类自古以来,便是生在高山土地上的。山崩了,地陷了,人类尚能活命,可若水淹了高山土地,人类是无法在水上长久生存下去的。因此,签文卦辞里若有水,多半是凶卦下签。”
林瑶华听他总说这些话吓唬人,不耐烦听他讲这些深奥大道理,再次催道:“哥哥再讲讲后面两句嘛!不要总是说这些话吓唬婷姊姊!”
“后面的签文,若说是凶便是大凶,”林妙山忽有些不忍将话说得太直白,打算委婉些,“若说是吉,应也是大吉。”
魏书婷听得糊涂了:“如何是大凶,又是大吉?”
林妙山道:“鸟虽迷失在异乡深山里,最后却回来了。‘归途见欢喜’是凶也是吉——何为‘欢喜’?身欣悦是‘欢’,心欣悦是‘喜’,‘欢喜’便是身心俱悦,往生净土。通俗一点来讲,就是鸟归故乡之后,却逃不过一死……”
“不会……”魏书婷双手颤抖得握不住杯身,缓缓抬头望向林妙山,自我安慰着,“他不信佛不供佛,是见不到这种‘欢喜’的。他的‘欢喜’应是……应是回到家乡,见了他想见的家人朋友。他会回来,但不会死!”
林妙山并不反驳她,笑了笑,说:“你这样解,也是说得通的。世事变幻无常,人生命运也并无定数,绝地逢生、乐极生悲是常有的事,关键看个人。生死有天意,但人心能改变天意。这支签我解完了。”
此话一出,林瑶华便知他是下了逐客令了,却佯装不知,赖在他身侧,笑着哀求道:“大哥哥也帮我算一卦嘛!”
林妙山笑道:“我不帮家里人测字算卦。你要找我测字算卦,便先与我断绝了兄妹关系。”
“这是什么话?”林瑶华倏地红了眼,“这个家哪里亏待你了,你不是要跟那个断绝关系,就是要跟这个断绝关系,竟还要跟我断绝关系?断就断,我找二哥哥来!”
她拉起震惊怔愣中的魏书婷,出了林妙山的院子,眼泪便哗哗淌了下来,竟是忍不住蹲在墙边,抱膝埋头哭泣起来。
魏书婷对她家中的这些事,也只是偶尔听她提过一嘴,并不知其中具细。
眼下,她见这个结拜妹妹哭得伤心,不知如何安慰,便蹲下身,将她揽进了怀里。
林瑶华哭得久了,脑袋埋在她怀里,依旧伤心得抽抽噎噎:“哥哥为什么不要我这个妹妹?心斋哥哥不喜欢我,就连我自己的大哥哥也不喜欢我,要与我断绝关系……我真的招人烦、惹人厌么?”
“没有的事!”魏书婷捧起她的脸,掏出手绢替她揾脸上的泪痕,笑着安慰道,“你大哥哥怎会不喜欢你呢?他那话是唬你的呢!我大哥哥,他也并不厌烦你呀,只是……只是不像你那样喜欢他来喜欢你。”
“什么意思啊?”林瑶华听得似懂非懂的,“姊姊,你别绕我。”
魏书婷正要与她好好解释解释“男女之爱”与“朋友之爱”,忽见魏子然与林知泉正沿着墙根寻了过来,只得收了声。
而林知泉上前见林瑶华一双眼被揉得红红的,想到这儿是通往他那大哥哥院子的必经之路,心里明镜似的,幸灾乐祸地笑道:“又来这儿找气受啦?来,让我看看这回眼睛肿了没肿?”
“二哥哥!”林瑶华气得起身就要走,口里还抱怨着,“你们都不是个好哥哥,一心只顾着自己逍遥快活,我要与你们都断绝了兄妹关系!”
魏书婷听她气得口不择言,忙道:“妹妹莫说气话!林二哥哥话虽说得不中听,却是想要关心你,你要体察他话里话外的那片心意。”
林瑶华冷哼一声:“他才不会关心我呢!幼时,他和大哥哥总是捉那些滑溜溜的虫子吓唬我;哄着我爬上屋顶,却偷偷将梯子搬走了;骗我喝难喝的醋汁儿……”
她将幼时遭受的欺负,一桩桩、一件件抖出来,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这两个哥哥不及别人家的,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林知泉笑着摇头:“瑶妹果真是个记仇的,好的一桩也不记得,坏的却像刻在了脑子里一样。你在林妙妙那儿受了什么气,竟敢说出要和我断绝关系?”
林瑶华理亏,却仍是理直气壮的:“大哥哥说得,我怎么就说不得?”
林知泉道:“你理他做什么?还带了婷姐儿来这儿听他胡说八道?”
他话音方落,背心便被一团揉皱的纸团砸中。身后,林妙山从院中探出半边身子,冷笑道:“二崽子,你要在背后编排我,滚远点!”
林知泉不知是惧他,还是厌他,并不回他一句话,拉了魏子然,抬脚便走。
那头,林妙山却又唤住了他,手一指地上的纸团:“给我扔回来。”
林知泉依言,将那纸团在手中又团得紧实了些,忽勾唇一笑,朝那头大喊一声:“林妙妙,接着!”
这纸团似长了眼般,快又准地砸在了林妙山的脑门上。
而林知泉在砸出那纸团后,便已拉着魏子然逃离了墙根,哪管在后头咬牙切齿咒骂的人。
当夜,魏子然与魏书婷便被林家的一对兄妹各自留在了自己院中,一道而来的家下人,林家自然也皆安置得妥妥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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