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了!”许荆光为他挪出了些地方,看到他在中间坐下,方道,“小先生今日也来观摩晒经会了?”
尚攸摇头:“我是陪内子上这儿来求子的,她就在这殿里。”
许荆光撇嘴笑了笑,不知是疑惑还是不解:“你们成亲也不过三月,现今便急着拜神求子了?”
尚攸羞于与人细说夫妻间的事,只是笑而不语。
适时地,魏子然却笑着打趣道:“多日不见,小先生脸面生光,身子也圆润了些,嫂夫人倒是会养人!”
他这样说,尚攸更是臊得慌,窘迫得不知如何回应这番打趣。
魏子然又道:“舍妹周岁那天,小先生怎么也只是托人送了一份礼来,为何事绊住了脚?”
尚攸歉然道:“本打算要去的,只因她那日中了暑气,家里没人照顾,这才没去成小姐儿的周岁宴。请哥儿代我向夫人与小姐儿多多致意!”
说着话,王氏拜完菩萨,也带着喜儿转到了廊檐下,上前与魏子然和许荆光一一见了礼,又望着许荆光说道:“我爹娘说,你家里请了冰人,替你说了好几家姑娘,你却一个也看不上。作为多年的街坊邻里,我好心劝你一句——你又不是天王老子,不要妄想配什么金枝玉叶、大户小姐,找个知冷知热的、能安稳过日子的就行了!”
许荆光虽知她这番话是好意,但并不领情,冷冷笑道:“你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别替不相干的人瞎操心。”
“好心当成驴肝肺!”王氏气得面皮通红,恨恨道,“许荆光,似你这样的人,甭想得到姑娘的垂怜,做一辈子的光棍去吧!”
她又怒目向尚攸:“你还要与他这样的人坐在一起么?与这样的人来往,当心娶了的媳妇也没了!”
尚攸头疼,起身拉她到一旁低声哄劝道:“此乃佛门之地,你莫高声张扬,让人看了笑话。你且消消气,带着喜儿往别处转转散散心,我与他们再说几句话,便去找你。”
王氏怒气难消,在他耳边低声警告威胁:“说完话,你便再不许同那个姓许的来往!不然,我便回娘家去了!”
尚攸喏喏而应,忙唤喜儿过来交代了些话,看着那两人走远,又笑着与那两位哥儿赔不是:“她平日里不是这样的,请见谅。”
许荆光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道:“是许某给小先生添麻烦了。令正①既不待见许某,不欲小先生再与许某来往,许某便不再见你们夫妇了。”
尚攸却道:“哥儿何必将她那些气话当真?她……”
“令正那些话并非气话,”许荆光认真道,“她回回见了我便会变脸,先前我还想不明白,今日略略明白了些。小先生与她日夜相对,应最清楚她的心思,也应能想通她执意嫁给你的初衷。但这些皆是你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我无意掺和,还请小先生莫为许某这微不足道的人,伤了你二人之间的感情。”
他起身朝尚攸与魏子然先后施了一礼,而后道:“许某先行一步,告辞。”
事已至此,尚攸不再多说,拱手与他送别。
蝉鸣风中,光洒树间。
魏子然看尚攸在树荫下站了许久,思及这门亲事终归是自己当初一力促成的,忽又生出了几分自责愧疚之情。
他并不迟钝,经此一遭,已断定,那王氏对许荆光仍旧未能忘情;而她嫁给尚攸,怕也是为着心中的那份不甘吧。
若当日还伞的不是尚攸,她是不是也会将主意打在另一个人身上呢?
“小先生,”他心情郁结,低唤道,“你能坦诚相告么?这门亲事,你可有什么苦衷?”
尚攸远远望着他,不知是日光太刺眼,还是这哥儿的目光太灼人,他似被烫着了般,缓缓垂下眼帘,低声说:“我并没有什么苦衷,只是不想看她受苦。”
魏子然眉心微动,疑惑问:“她受什么苦?”
尚攸深叹一口气,缓缓上前,低声说:“她曾为许荆光茶饭不思,为此生过一场重病。我那时因得了哥儿的吩咐,往来于她与许荆光之间,对两人的心思已深知,只觉她傻乎乎的,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许是当时对她生了丝同情,便出言劝了她些话,她许是听进去了,便问我肯不肯娶她,我自然是拒绝了的……
“后来的事,哥儿应该也知晓一二。她父母许是为了让她振作起来,找过我许多次,也谈过许多话。两位老人一片为女之心,诚意满满,又从不曾低看过我,我那时便有些动摇了。在禀过家中的叔伯后,他们让我自己拿主意,这事其实已是定了下来。而我也一直知道,她至今都没能放下许荆光。”
“你是看她父母之面才应下的?”魏子然惊道,“日子是你俩过的,又不是和她父母过的,小先生是不是太草率了?”
尚攸反倒对这位哥儿的话感到奇怪:“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做主的。双方父母长辈若认可这门亲事,夫妻间会少了许多麻烦。再说,夫妻间的感情,是日久慢慢生成的,我会多给她一些时间。”
魏子然分明从他的言语神态中看出,这小先生已在不知不觉中对那妻子生了情。他不知这份情于小先生,究竟是好是坏,却不想再次因他之故,而酿成一场悲剧。
“小先生……”他问,“是否会觉着痛苦,甚至后悔?”
“不,”尚攸摇头,抬眸看向他,腼腆笑道,“我反倒觉着幸运。哥儿有闲可来家坐坐,她平日里真不是哥儿两番看到的样子,虽说偶尔有些泼辣……”
魏子然不由笑了:“既得小先生诚心相邀,他日定当往府上拜访。”
听言,尚攸目光大亮,笑道:“我与几个朋友结了个社,时常会相聚,哥儿若肯赏脸,下回我请你来,你可千万要来啊!”
“什么社?”魏子然问,“里头都有谁?”
尚攸道:“因当时我们那些人是因闲而聚在一处的,各人又都似流云一般踪迹无常,便取名为‘闲云社’,里头的人也是来了去、去了来,没个定数的。”
魏子然许久不曾会友,又因接连发生的事,他的心情一直低沉失落,好似对身边的人和事没了从前的热心。
他不愿自己一直这样消沉下去,便欣然同意了尚攸的邀请。
没多时,魏书婷不知从何处寻到了这里,与尚攸见过后,便偷偷将她所求的签塞到了魏子然手中。
魏子然低头看时,那上面的签文正是:
鸟雀入山迷,舟船遇水止。
异乡为异客,归途见欢喜。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令正:古代对他人嫡妻正妻的敬称,也称作“令阃”。
注:朱元璋最初颁布《大明律》时,曾在礼律、祭祀、祭享篇中明文规定:“若有官及军民之家,纵令妻女于寺观神庙烧香者,笞四十。”
这里是说,禁止皇亲、官员及百姓中的女子进寺院烧香。不过,虽然有明文规定,但当时的统治者及官员有很多都是崇佛信教的,家中女性也是一样的,所以上行下效,这条规定其实是如同虚设了。
这里,特别说明一下这件事(●''''??''''●)
第119章
【天启二年夏·官塘】
自在净慈寺内求了一支签,魏书婷一连几日都在想那签文上的几句诗,却始终猜不透那几句诗究竟是凶是吉。
若说鸟雀迷失山林、舟船水中不能行是凶,最后能在归途中见了欢喜,应是那人逢凶化吉了,且平安回来了。
如此说来,罗衡在蜀地的处境应是艰难凶险的,她不由十分担忧,不知他是否能平安归来。
她本是为求个心安才去拜神求签的,哪知得了这样一首隐晦不明的签文,反倒愈发不安了。
回了临安,她在给林瑶华的信中,特意将这签文誊写在了后面,想让林家的大哥哥帮忙解一解。
林瑶华并未回信,却是在两日后,特意遣了人来家中接她与魏子然往官塘会面。
魏书婷喜不自胜,收拾一番,便带了琴香与墨香出门登了车;魏子然则是骑了马在前引路,迆迆逦逦往官塘林家而去。
一行人出了城,一路穿山过岭,走村过户,眼见的尽是碧草绿树,耳听的都是鸡鸣犬吠,渐渐便行至了那苕溪边上。河上船来人往;河岸山清水秀,平畴千里,人烟万户。
沿溪而行,花香草密,蜂飞蝶舞,不多时便已到了官塘,果真是山野好风光。但见:晴光丽丽碧空湛,水波漾漾池塘清。远望,青山连绵起伏;近观,人家鳞次栉比。清幽中见热闹,热闹里有清幽。
林家庄院便在这一带山环水绕的平畴地里,水中新荷嫩藕,山上茂林修竹,将偌大一座庄院包围在了水光山色中,如隐士一般不与世争。
庄院前,林知泉与林瑶华早已在门前等着了,见那一行人的车马在庄院前停住,忙不迭地迎了上去;淑女寻娇娘,君子携雅士,一众仆从则是牵马的牵马,挑担的挑担,纷纷向庄院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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