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他引她入了佛门,但他却不如她心坚性净,终是被俗世里的人情世故缠累得无法脱身。
疑惑间,魏子然又道:“我并不知南家湘姐儿是何种性情的人,但从她家阳哥儿口中略略晓得些大概。她并非心无挂碍的人,此次断发非是见性成佛,而是以这般决绝的方式退了与我的这门亲事,从而成全我与南屏。”
他忽转眸望向文卿,似笑非笑地道:“似这般断发入空门,心中最易生迷障痴心,迷障不破,痴心不断,便会走火入魔。静缘兄乃此中人,应比我更谙其中的机缘道理,真不肯帮一帮她么?”
文卿道:“你要我如何帮?”
魏子然问:“兄与她于灵隐寺相遇是哪一日?”
文卿略一思索,脱口而出:“万历戊午年①的观音娘娘的圣诞日。”
观音娘娘的诞辰是二月十九日,早已过了。
魏子然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方道:“兄若真肯帮她破迷障、断痴心,须从根上入手。我想着在明年观音娘娘诞辰这日,让你与她在灵隐寺里再会一面……静缘兄能应下么?”
文卿颔首:“敢不承命?”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万历戊午年,即万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
第116章
【天启二年夏·周岁宴】
亲亲年弟然砚右:
一别累月,久疏问候,年弟无恙否?
予羁縻在外,寂寞随身,故园故人,时怀渴谒。弟形貌昳丽,风姿清逸,仰之望之,思之念之,若见春花,如沐春风。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喜周公作美,昨夜偶得一梦,恰逢弟来相会。席间论书,弟慷慨陈词,言:男儿立志当比秋霜洁。弟言真乃金石之言,予心顿开。
予素怀护国救民之志,日夜辗转思之而终昏昏度日,悲哉!憾哉!今西南贵州水西土司安-邦彦,暗与奢氏父子联结,起兵作乱,予思从戎以全予志,虽身不强体不健,亦不泯此心。
弟接手书之日,予当入川地久矣。弟切勿以予为念,若得全此秋霜之志,虽死而无憾矣!
纸短情长,不胜依依,余后再禀。弟请自珍重,勿复。
(兄衡于天启二年三月初三夜舟中手草)
熄灯歇下前,文卿方才将罗衡寄到他处的书信交给了魏子然。
魏子然在灯下反复读了三五回,始确信纸上所书的笔迹确是罗衡的,而自那人写下这封信至今,早已过了两月之久。
他猜测过许多种这位年兄滞留在外的原因,却不曾想到,这人竟投军入了川蜀之地。
“他入川之前,”魏子然将信小心仔细收起来,问着文卿,“静缘兄见过他的面么?”
文卿神色凝重哀伤,摇头说:“他在京城结识了两个人,春闱发榜后,他与另两人皆落了榜。他日夜与这两人呼朋会友,时日久了,便被人撺掇着去了四川。半个月前,我才又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信里只说他已到了成都,近况处境皆未提及。因我不知他究竟在哪儿,试着给他寄过信,可都没有音讯。”
“他家里人呢?”魏子然问,“他与你们吴县范氏不是定了今年十月完婚么?难道就这样放任他不管么?”
文卿忽笑了:“贤弟,你当真猜不着,他选择在这关头投军入蜀的意图么?”
“他……”魏子然已是猜到了,“他想逃婚?”
文卿不置可否。他毕竟算是与这个表弟自幼相伴相知,知晓他在这关头选择投军入蜀,遂年少之志是一回事,逃避与范氏的婚事应也是他长久思量过的。
当夜,魏子然在灯下认真给罗衡回了一封信。他知罗衡是故意隐藏了踪迹,不欲让人找到,这封信不一定能寄到他手中,但他仍是托文卿将这封信寄往蜀地。
他坚信,只要那人还在蜀地,他坚持不懈地往那儿送信,终有一封信会送到那人手中的。
次日,他于钱塘江边送走了文卿,又往陆官巷去了一趟。
沈家满门举哀,因沈潜是沈家嫡长子,父母也得为他服丧一年,原本沉闷的宅院,如今更是冷寂无声。
沈家仆从将魏子然引到章华园的书房内时,沈昭敏正在房内收拾整理沈潜生前的书稿,见了他,便招他到身边坐下。
“你来得正好!”沈昭敏从书屉中取出一只精巧木盒,盒内却是两只彩色公鸡样的泥叫叫①,“令妹周岁生辰将近,我不能前往,这份周岁生辰礼,我便托你这个兄长转送给她了。”
魏子然客气道:“让推官老爷费心了!”
沈昭敏只淡淡一笑,又道:“去年府里针对钱塘江龙舟竞渡的事,向各州县征集了一批辞赋和画作,府里已从各州县送来的辞赋画作里选定了些优秀的。因这事不是我负责的,我也没替你留意,不知你是否被选上了。你回去了,去你们县衙里打听打听。”
魏子然应下了,不欲在此多打扰这位陷入丧子之痛的父亲,揣了那只木盒,便告辞离开了沈家。
因他记得杨连枝的叮嘱与期盼,也未在钱塘多逗留,歇过两宿后,便再次启程回了临安。
为了操办家中小姐儿的周岁生辰宴,杨连枝特特将魏琮从乡下请了过来,欲让这位三老爷协助薛鼎帮忙操办这场酒宴。她又让魏子然跟着两人,学着操办这类事。
魏琮虽在乡下操办过多次酒席,但也不知这家里的许多规矩,一应办酒设宴的事项,若他与薛鼎皆拿不定主意,皆会一一向杨连枝请教,请她拿主意。
府上忙忙碌碌了三两日,至生辰宴这日,一切已准备妥当,只等客人上门。
至午时,客人三三两两骑马驾车而来,主人家用些果子茶水款待客人,便开始着手安排那小姐儿抓周的事宜了。
厅内燃灯烧香,桌上铺红设彩,摆满了文房书籍、刀秤剪尺、金银元宝,又有彩缎花匹、女工针线、花糕果脯……各色物品沿桌边儿摆开。
魏子然抱了小寿星出来,将人放在桌子中央,随她任意去抓取桌上的东西。
这姐儿在桌上爬了几圈,诸物不取,只爬向那盛放着糕点果子的盘前,伸手便抓了两块糕在手里,坐在满堆锦绣里,旁若无人地吃起了糕来。
看她这副贪吃样,魏子然不由想到了魏子照,只在心中感慨着家中又多了个贪吃鬼。
抓周只抓吃的,客人里便有人嘲笑这姐儿日后是个没出息的,也有人调侃这姐儿将来定是个有福的不愁吃的。
抓周不过是图个热闹喜庆罢了,魏子然并不信只是这样随手一抓,便决定了以后的人生。
堂上闹哄哄地热闹了一阵,玉竹便过来将小姐儿抱走了,家里又开始着手安排晚上的席面。
因客人尚未到齐,魏子然仍是守在门房,做些迎来送往的事。
这半日里,他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水也不曾沾唇。往来奔跑中,他热得眼冒金星,脚软身疲,头回觉着迎客竟也是桩体力活。
红日西坠,凉风渐起,他终是迎完了最后一波客人。正想着趁这个空闲,回屋里洗去这身汗臭味,换一身衣裳,大门外又来了客人。
来人是坐了车马来的,驾车的童子在车旁放了脚踏后,那车里先是出来了一位侍女打扮的少女,接着那少女便掀帘接连从内扶出了两名女子。
那做妇人装扮、面貌年轻的,他认得,正是回春堂内的“鲍仙姑”,那年纪轻轻的姐儿却面生得很。
虽说今日这寿星能安稳出生,少不了这仙姑的功劳。然,这仙姑从来是个怪癖冷清的性子,不会与谁有过深的交情,因此,此次宴席并未给她送请帖。
魏子然不由想到了父亲当日向她许下的诺言,心底闪过一丝惊慌。
然,这一行人虽是不请自来,魏子然也不敢怠慢,吩咐清泉去唤母亲后,便忙忙迎了上去。
客气话尚未说出口,仙姑便清清冷冷地笑问道:“来此讨杯酒水吃,府上肯么?”
魏子然笑道:“仙姑肯降临寒舍,是给了今日的寿星莫大的面子,我们哪有不肯的?”
说着,他便将人请进门房,奉上茶水消乏解渴。
适时地,仙姑与那年轻姐儿便各自命身边的童子、侍女捧出了今日的生辰礼。
仙姑笑着说:“些微薄礼,恳请笑纳。”
魏子然颔首接过,在开具礼单时,便问那年轻姐儿:“恕我冒昧,请教姐儿是哪家的?”
那姐儿倒也不扭捏,浅笑着答道:“吴县罗家长房长女罗芮。”
魏子然写字的手蓦地一抖,抬头看了看她,又不动声色地将两位客人的名字与礼物续在了礼单后。
杨连枝急急从席间赶过来,接着两位客人,寒温几句,便径直将人带往露春园的女席里。
仙姑此次前来是为寿星而来,将将入座,便请求杨连枝将孩子引过来给她看看。
杨连枝尚不知魏显昭对其承诺的事,因此,对于仙姑这样的请求没有丝毫疑心。然,待要在席间寻人时,人群里却不见了小姐儿的身影,一直守着姐儿的玉竹也不在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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