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照不情愿,嘟囔着:“大哥哥怎么只赶我走?我一个人怎么回去呢?”
“你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魏子然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又道,“我这院门早已关了,你们应是从金鳞池划船过来的。你若害怕一个人回去,我让人送你回去。”
魏子照见他不容拒绝的脸色,也不敢再说半个不字,落落寡欢地道:“那我就依了大哥哥,哪来的就回哪儿去。”
第115章
【天启二年夏·酷暑中】
魏子然一连留魏子燕在院中住了四五日。而这小哥儿自端午夜里上台扮了一回戏,似是入了迷,也似忘了当夜被薛氏责骂的事,入住听钟小院的时日里,日日都要缠着净儿与丑儿陪着他扮戏耍乐。
映红见魏子然不但不劝阻,反倒在一旁指点,私下里曾劝过。这哥儿却浑不在意,笑说:“我记得姊姊幼时也爱换装扮戏,娥皇女英,织女嫦娥,样样都扮过。燕哥儿这样扮戏,也是同姊姊一样,不过是小孩子逗趣耍乐罢了。”
映红听他提起幼时的这些事,蓦地羞红了脸,嗔道:“我好心劝你,你却取笑我!你明知薛姨娘为他那夜登台的事动了气,怎还敢撩虎须?你当他是在逗趣耍乐,人家可不这样认为,只当他是自甘下贱!现今,燕哥儿是在你这儿,薛姨娘不好对他动气,但他又不能一辈子躲在你这儿,回了菊香院,打骂只多不少!薛姨娘心里还不知怎样怨你,怪你不将燕哥儿往正路上引!”
魏子然问:“何谓正路?”
映红不假思索道:“自然读书出仕是正路。”
魏子然笑而不语。不过,他虽不赞同映红的话,但也知她所虑并非毫无道理,也便开始约束着魏子燕,只带他在院中栽花种树、钓鱼摸虾、看书围棋。
映红见他能听进去自己的劝说,心底欣慰。如今想起来,她又觉“净儿”“丑儿”这两个名字也十分不妥,但恐多说惹他嫌烦,只想着日后慢慢再劝他换两个规矩正经的名字。
魏子燕向来被薛氏约束得紧、管教得严,从不曾像这样无所顾忌地踩泥蹚水、解衣般礴,无一刻想到要回菊香院去。
在他看来,那儿沉闷无趣,有守不完的规矩、听不尽的教训。什么立地如松、端坐如钟、行走如风、睡卧如弓;语轻言缓、神静态安、形端表正、心平气和……诸如种种,言行稍有偏差,总免不了一顿训责。
他才将将学着照着那些规矩行立坐卧,便已受不住,不知院里的哥哥、姊姊是如何熬过来的。
若大哥哥能长年累月在家,他真想就住在这儿,再也不回菊香院去了。
然,终究是好景不长。他才在这儿住了五日,姨娘便遣了乳娘过来将他接了回去。
这壁厢将将接走了魏子燕,那壁厢杨连枝便来唤魏子然去净荷堂,说是南家来了人。
魏子然知晓是为退婚一事,忙更衣整容,独身前往净荷堂。
南家来的是南家哥儿南春阳与新进门不久的主母邓氏,当初为两家说亲做媒的张妈妈也一同跟了过来。
两家人坐着饮了回茶,那邓氏方才将来意说了,又歉然道:“这门亲事本不该由我来退的,只因贵府老爷不在府上,我家那位不敢贸然上门,又不好再拖下去,只能央求我这个后来人与我们阳哥儿来退。但南家绝对没有轻慢贵府的意思,还请夫人能体谅宽容些。”
杨连枝客气道:“嫂子言重了。您几位顶着炎天烈日,从钱塘来到寒舍,足见诚心,倒是我们要请您宽恕我们的怠慢之罪呢。”
彼此寒暄客套了一番,双方便请张妈妈写下了退婚书,一式两份,两家按上手印,各自留了一份;随后,双方又退还了两家儿女的庚帖婚书。因退婚之事是女方主动提出来的,南家又将当年魏家下聘的彩礼原封不动地退还了回来。
杨连枝过意不去,总觉那湘姐儿执意退婚,是因魏子然不曾将她放在心上之故,不欲追回聘礼。
邓氏却坚持退回,笑着说:“规矩就是这样。规矩之外的情分,不是靠聘礼维持的,请夫人莫再推脱。”
杨连枝见她态度坚决,便依了她,又道:“聘礼我们收回,但还请嫂子、哥儿同妈妈留下来简单吃个午饭。”
邓氏想了想,颔首道:“既得夫人盛情相留,我们便在府上叨扰一会子再回去。”
魏子然到时,南家人已离开。他上前与神情恹恹的杨连枝见过,杨连枝便让玉竹将那纸退婚书拿给他看看。
趁他看那退婚书时,她便叮嘱道:“如今,与南家的亲事已是退了,应是遂了你的意。虽说这婚事是南家那头退的,但外人不是傻子,不难猜到湘姐儿断发也要退婚的缘故,其实是你辜负了人家。娘又听婷儿说,你似不想再说亲,这个娘依你。娘只问你一句——从今以后,你肯放下南屏,听从爹娘给你安排的亲事么?”
“这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魏子然认真道,“孩儿尚不能向您保证。”
杨连枝听他这话已是成熟理智了许多,不觉欣慰:“好,娘不逼你!你刚被退婚,也不适合急着给你说亲。这两年,你好好读书考试,有了功名才好帮你议亲。”
她似想起了什么,疑惑问:“今年的府试,你怎么没报名?”
魏子然神色一紧,低低道:“孩儿尚未准备好,想好好准备一年,明年再考。”
杨连枝信以为真,开解道:“娘不愿逼你太紧,你也莫给自己施压,尽人事听天命。你才十六岁,还有的是机会。焘哥儿这回的府试也是将将过了,今年的院试,他想试一试,但薛姨娘嫌他年纪太小,不欲他这般冒头,便让他再等两年。闲时,你多与他在一处温温书,不要因他比你小,就耻于向他请教。”
魏子然恭敬应道:“孩儿领教。”又禀道,“过两日,便是翡翠的断七日。念在她往昔勤勉服侍的份上,孩儿先前托朋友请了师父,欲为她做一场法事。明日,孩儿想回一趟莫衙营,全了这场主仆间的情分。”
杨连枝素来宅心仁厚,见他如此重情重义,自然欢喜,却是叮嘱道:“六月初一,是你妹妹的周岁,莫错了日子。她还没个正经名字,你爹不在,你在那天给她取个名儿吧。”
魏子然颔首:“好。”
魏子然回了听钟小院,便吩咐净儿好好守着藏书室,院中的草木便让映红协助着丑儿慢慢打理。
次日,他趁天光未明、暑气尚未升上来之际,便与清泉骑马出了临安。
断七那日,文卿从严州亲送了玉泉寺的一位老师父和一位小沙弥来,又有随从随心、逍遥帮着挑了经担进来。
魏子然忙将人请进院中,一面安排人设香案、摆佛像、放钟磬、点花烛,一面吩咐灶上安排斋食。
众人吃过斋饭,闲叙片刻,那老师父与小沙弥净了手,与宅中人同到香案前拈香礼拜后,便敲响了木鱼。只见这老师父先念了净口、净身心的真言神咒,然后开始念《度亡经》,后又念了几卷《金刚经》。
吃过午斋,老师父又不停歇地念了佛家的好几卷经文,直至天黑方才收拾法器经文。魏子然酬谢了些钱财,老师父坚决不受,同小沙弥挑了经担便出了莫衙营。
魏子然将人送到钱塘江边,看着两人登舟离岸,方才同文卿又回了莫衙营。
当夜,魏子然便留文卿同室而居。在天井里乘凉时,又将与南家退婚及南湘断发修行之事与他说了。
文卿虽震惊,面上却无波无澜,只是喟然长叹了一声,便再无声息。
“静缘兄,我想请你帮我解解惑,”魏子然紧盯着他,沉声问,“兄与她相识么?”
事到如今,文卿不欲瞒他,坦白道:“真要说相识,其实还远远谈不上。只是当年在灵隐寺与众僧论禅,她为躲雨,无意中走错了禅房,在一旁听我们说了些禅语。她是个有灵性慧根的女子,只因听了我们的一席话,便生了禅心。雨停后,她又单独与我说了几句佛门里的话。后来,我也只见过她一面,便是去年冬日里帮你请留仙的那天,在他家碰上的。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来往交集。”
“如此说来,静缘兄只见过她两面,”魏子然沉吟道,“仅是两面,兄至今都还记在心里,其情感人。”
文卿不禁笑了:“贤弟怎与罗罗表弟有同样的猜测?当日,我是怜她一片禅心,便与她多说了几句话,可不会对她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之所以至今都记得,是因为留仙误会了我与她之间的那段来往,常在我耳边提起她,我没有记不住的道理。”
魏子然仍旧不信,紧紧问:“兄真对她别无它意?”
“贤弟不信我么?”文卿问。
“信!”魏子然点头,却道,“但既是你勾动了她的禅心,她的心结还须你来解。送佛送到西,请静缘兄施舍一点慈悲心,试着去劝劝她。”
文卿却不知他此举为何。在他看来,南湘本有一颗向佛之心,如今能毅然断去尘世的牵念,从此一心供佛,是何等高的觉悟与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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