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最后一只,终究也是留不住了。
这对玉镯,当年还是母亲亲手塞给她的,谁知…如今…
物非人也非了呢…
走出院门,宁明珠正在思考哪个当铺,价钱更为公道一些。
结果刚拐过路口。
她就被一股香风,给绊住了腿。
那食物的香气夹着雨点的湿润气息,显得更加鲜明、强烈。
就像水滴荡漾在她心上,突然照见了久远的回忆。
这熟悉的葱油、混着焦脆面饼的味道——想起来了,是她出嫁前最爱吃的葱包烩。
李修文好面子,自她嫁过来后,向来不允许她吃这些街头小吃。
他说这有辱斯文,只有平头百姓才会吃这些东西,再加上家中银钱也并不富裕。
久而久之,她也就再没买过了。
虽然葱包烩,其实很便宜…
宁明珠抬腿欲走,但这香气,却又似乎比寻常葱包烩多添了几分魔力似的。
像根细丝线,轻轻勾着她的鼻尖,勾的她微微侧头。
脚都不属于自己了似的,一路顺着香气的方向,飘了过去。
飘到了不远处的巷口拐角。
此时那里支着一个小摊,摊上撑着挡雨的棚。
小摊旁围着三两个孩童,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踮着脚尖往摊里瞧。
叽叽喳喳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和对食物的向往与好奇。
宁明珠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下意识地往前又挪了两步,离摊位更近了些。
她看见摊主是个年轻女子,站在摊前,桌上放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面饼。
她左手捏着一把翠绿的小葱段,手腕轻轻一扬,葱段便均匀地铺在面饼上。
右手则是金黄酥脆的大油条,同样掰好后,放进面饼里卷起。
那锅烧得通红,里面刷着一层清亮的菜籽油,油星子在锅底轻轻跳跃,发出细微的 “滋滋” 声。
摊主将裹好的面饼放进锅里,用一把小巧的竹铲开始按压。
按压这一步至关重要,按压得越薄,葱包烩就越酥脆。
面饼接触到热油的瞬间,“刺啦” 一声响,一股更浓郁的葱油香猛地散开,比刚才飘来的香气更烈、更暖,直往人心里钻。
围在旁边的孩童们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睁大眼睛盯着锅里的面饼,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小声对身边的男孩说:
“你闻,好香啊,我娘说,等攒够了钱,也给我买一份。”
男孩点点头,眼睛却没离开锅,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宁明珠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围着葱包烩小摊,眼巴巴地等着娘亲付钱。
心里盼着面饼能快点煎好,好早点尝到那外酥里嫩的味道。
那时的她,还是宁家的小姐,不用愁柴米油盐,不用顾忌丈夫的各种索取需求。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日子过得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暖又明媚。
摊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宁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但没过半秒钟,却还是忍不住又看了过去。
此时,锅里的面饼已经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微卷起,像朵绽放的小花。
摊主拿起一瓶褐色的甜酱,手腕微倾,甜酱顺着瓶口缓缓流下,在面饼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酱香混着葱油香,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香甜起来。
“好了!”
摊主笑着喊了一声,用竹铲将煎好的葱包烩铲起来,放进油纸里,递给身边的一个孩童。
“小心烫,慢点儿吃,你们早些回去吧。”
孩童没在意这些话,接过油纸,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却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满脸都是吃到美食的简单快乐。
宁明珠看着那葱包烩,喉咙里泛起一阵熟悉的痒意。
她摸了摸怀中的玉镯,又摸了摸腰间仅剩的碎银铜钱。
突然想起了母亲,出嫁前对她说过的话:
“明珠,日子再难,也别亏了自己。
嫁妆是独属于女孩子自己的,父母赠予的贴己钱。
若是想娘了,就用这些钱去买份小吃,娘就像在你身边一样。”
湿润的风又吹了过来,带着巷口的槐花香,混着葱包烩的香气,拂过她的脸颊。
第116章 嫁妆
宁明珠深吸一口气,攥着钱袋的手紧了紧,朝着小摊走去。
“摊主。”
她轻声开口。
“请给我也来一份葱包烩。”
此时,细雨渐渐停了。
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温和,似乎…还有鼓励?
摊主收了钱。
便又拿起一张面饼,熟练地铺上葱段油条,动作依旧利落。
宁明珠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看见摊主将面饼放进锅里,竹铲按压的力度刚刚好,既能让面饼贴紧锅底,又不会把里面的葱段油条压烂。
她看见甜酱的用量不多不少,刚好能裹住面饼,却不会甜得发腻。
她甚至能想象到,等会儿咬下去时,面饼的酥脆、油条的柔韧、葱段的鲜香和甜酱的醇厚会在口中融合,那是她想念了许久的味道。
旁边的孩童们吃完了葱包烩,却没立刻走,依旧围着小摊,看着摊主做新的一份。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凑到宁明珠身边,仰着小脸问道:
“夫人,你也喜欢吃葱包烩吗?
我娘明天就能攒够钱,给我买了。”
宁明珠双目微湿,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笑着点头:
“是啊,我小时候也常吃,我娘也经常给我买来吃。”
小女孩眼睛一亮。
“那夫人今天吃完,明天还会再来吗?
我们明天一起吃吧。”
“会的。”
宁明珠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声音温柔。
“只要有空,我就来。”
说话间,摊主将煎好的葱包烩放入油纸,递到她面前。
宁明珠接过,没有立刻吃。
当她看着那金黄的葱包烩,闻着鼻尖那熟悉的香气时。
她的脑海中第一时间想起的,竟是丈夫等会的指责。
他肯定又要说她身为九品官员的夫人,吃如此街头小吃,不体面了。
但出嫁后,她竟连吃一份葱包烩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她怎至于将日子过成这样。
宁明珠坚定的轻咬一口。
酥脆的面饼在舌尖化开,葱油的香气充满口腔,甜酱的味道恰到好处,油条的韧劲儿与牙齿难分难解。
这些一点一点抚平了她心中的失落。
她慢慢咀嚼着,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出嫁前,回到了母亲身边。
那时的温暖与安心,此刻竟又被她重新感受到了。
巷口的风轻轻吹着,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小贩的吆喝声,一切都那么平和、温暖。
她重新睁开眼,向摊主道了谢。
不再朝着当铺的方向走去,而是转身回了宅院。
宁明珠推开院门,走进堂屋,看见李修文依旧坐在太师椅上,半分也未移动过。
他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是在等她回来。
见她进门,李修文立即放下书卷,起身迎上来,语气急切的开始问询:
“娘子,你可算回来了!
当铺给了多少银钱?仆人丫鬟雇到了吗?还有我的成衣……”
宁明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屋放好东西,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角。
这张八仙桌还是她出嫁时带来的,桌面虽有些磨损,却被她每日擦得光洁如新。
她抬眼看向李修文,目光平静中带着几丝锐利。
“夫君,家里已经没有积蓄了。
我思来想去,家里有多少钱,就该过多少钱的日子。
所以你提的那些要求,我一个都办不到。”
李修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可是,不是还有…那你不是去当铺吗?
明明不是还有钱吗…怎么说没钱…”
说到后面,李修文的声音越来越小,嘟囔起一些含糊不清的话来。
宁明珠讽刺一笑,把钱袋置于桌上,淡淡道:
“既然夫君说有钱,那就夫君去办这些事吧,家当都在这里,我一分都没有藏私。
反正我是无能为力,不能点石成金。
那就静待夫君,给我表演一个无中生有的神仙戏法吧。”
李修文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
他听着宁明珠一直绕圈子,就是避而不提那些东西,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词。
“所以,不是可以用你的嫁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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