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总是会在某一刻变得微妙继而残酷,而大家又心照不宣地把话题揭过去。
昔日同窗都变成了非常懂得在适时的时刻讲合适的话题的成年人,又或者在这种特殊的场合进行一些情报交换互通有无,这让蒋真觉得很陌生。
但他还是答应了,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最终发了那几个字过去,他也不想再细想。
回到梧桐里,罗霏和蒋延楷已经准备好了晚餐。
屋子里暖气烧得很足,家里大门的两侧已经贴上了新的对联,阳台的每扇玻璃窗上也换了新的窗花装饰,蒋真明明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几年,现在却觉得到处都透着陌生和不协调感。
“儿子回来了,”罗霏还在厨房里忙活,蒋延楷喊了一声,“你别收拾了,搁着,一会儿吃完饭我来收。”
罗霏这才从厨房里出来,拉开木质的靠背椅,隔着摆满了菜肴的木质长餐桌,坐在了蒋真的对面。
“累不累?一会吃完饭,洗个澡就早早睡吧。不知道你想吃什么,等准备问你的时候才想起来你都上了飞机,接不了电话,我跟你爸就先做了几道你爱吃的,赶紧尝尝。”罗霏一口气说了许多话。
蒋真听着,心底泛上来一阵酸意,筷子无意识地戳着面前盛好的米饭表层,低声“嗯”了一声,又觉不够,再接了一句:“不累,都是我爱吃的,谢谢妈。”
罗霏呵呵笑了一声,说,吃吧。
吃过晚餐,又洗过澡,蒋真就回了自己房间。
自从工作后,他一年只春节回家一趟,很多回忆和曾经熟悉的事物都渐渐变得模糊且面目全非,在餐桌上和罗霏蒋延楷的拌嘴也远得不似真实。
他躺在床上,透过窗户,能看到隐约一丝月光,月亮非常细,几乎只是一道弯弯的弧线。
而被子很暖,有被晒过的令人安心的气味,于是蒋真渐渐什么都不再想,慢慢睡了过去。
初三的同学聚会最终被定在A市新开的一家品质不错的酒店餐厅里,蒋真估摸着时间,踩着点打了车过去。
推开包厢门之前,蒋真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下面部表情,让自己不那么僵硬,这才迈了进去。
包厢里坐着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的同学,原本都在叽叽喳喳地围坐着聊天,看到推门进来的人是蒋真,居然一瞬间静了半秒。
班长关含反应很快,立刻笑着打招呼:“蒋真!真是好久不见了!那天许子骞告诉我说你也来,我还有点意料之外。”
蒋真有点尴尬地点了点头,随手拉了一把靠门近的椅子便坐下,接话道:“……啊,是很久没见。”
说完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低头假装研究餐盘上的花纹。
但没安静多久,刚刚一个在说话又被打断的女同学又开口了:“蒋真,我听说你现在在北京呀?好像是在出版社工作?”
蒋真暗道该来的总是要来,今晚同样的问题不知道要反复回答多少遍,于是努力笑了笑,灿烂地抬头:“呵呵,是呀,在北京混口饭吃。”
“很厉害啦,”女同学摆摆手,“我是不能离开家太远的那种人,去大城市打拼可不适合我。”
蒋真只好跟着一起笑,牵动了几下嘴角,不知怎么接话。
又聊了两句,许子骞也来了。
许子骞比从前高了,黑了一些,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居然几乎没有了高中时吊儿郎当混不吝的气质,变得沉稳了很多。
许子骞一看到蒋真,就惊喜地打招呼,然后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
“同桌!咱俩真的太久没见了吧!”
他一开口,蒋真就暗忖,嗯,还是那个许子骞。
“嗯,三年了吧。”
“算算是差不多。对了,我现在回A市了,我现在在住建局上班,离我家可近了,每天上班只用步行十五分钟,爽吧?”
“你居然会当公务员,”蒋真见了熟人,说话也变得随意了,“气质很不符啊。”
“不过你刚一开口之前还是挺有点大人样子的。”蒋真补充了一句,对许子骞给予肯定。
“嗨,”许子骞挠挠头,“没办法,我夏天那会儿恨不得每天穿个大短裤拖鞋就去上班呢。”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约定时间到了,人也来得差不多,身边的人纷纷交头接耳,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在一个合理范围内尽量小心翼翼地打听彼此的近况。
谁在北漂沪漂深漂,谁当了公务员谁进了国企,谁出国了谁又读了博,谁买房了谁又买了车,蒋真被迫耳听八方地接收了非常多闲聊八卦。
突然有人提了一句:“诶,你们知道孟庭柯现在在哪儿吗?他都没参加过聚会,也联系不上他。”
餐桌上短暂地安静了一下,有目光三三两两地落到蒋真身上,有同学大着胆子接了一句:“蒋真,你不是跟他当初关系很好吗,你俩现在还有联系吗?”
蒋真这下装死都逃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回答:“不知道。高中毕业后就不联系了。”
问话的人“哦——”地拖长了音,有些失望的样子,但很快,饭桌上又换到了另一个话题,聊起某个男同学和女同学当年都没讲过两句话,前段时间居然结婚了的八卦。
蒋真心神还有些晃荡,立刻拿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
“他是去美国了吧?高中毕业后。”许子骞突然说。
“……我听卓霖说的。”
蒋真茶也喝不下了,端着洁白的陶瓷杯,迟疑地扭头看许子骞。
“你别这么看我,我也就知道这一件事。”许子骞挠挠头,“你俩当初关系那么好,我以为会一起去北京,结果后来突然有天听说他出国了,而你后来也不在我跟前再提他名字,我就不敢说,也不敢问了。”
“嗯。”蒋真不知道怎么接,只能闷声回应了一句。
一餐饭吃得拖拖拉拉,蒋真几乎有些坐不住。但和许子骞喝了些酒,聊起了许多以前的事,他又心情畅快了几分。
许子骞喝得有点多,散场时蒋真半扶半架着他,在大堂的旋转门一侧的沙发上坐下,等他叫的代驾来。
蒋真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还要时不时操心一眼许子骞手机屏幕上的代驾到了哪里,因此有人走到他面前立定时,他才迟钝地意识到。
酒精让他的大脑反应有些迟缓,他从那双质地精良的皮鞋往上看,看到服帖的西裤,再到剪裁利落的大衣,顿了一下,最后落到面前站着的这人冷峻、英挺的脸上。
看到脸的那一刻,蒋真脸上因酒意泛起的酡红一瞬间消散干净。
孟庭柯弯下了点腰,此刻脸上带着很淡的笑,身边不远处还站着几个同样西装革履的人,看样子是同行的。蒋真努力辨认了下,只认出其中一个,是孟庭柯的发小,钟鸣。
孟庭柯笑着,但看起来也没有很开心。他目光微微下移,扫了一眼头埋靠在蒋真肩上、醉得不省人事,辨认不出是谁的那个男人,然后问蒋真:
“这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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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鸣:我记得你,你还欠我十块钱没还。
第46章
蒋真同孟庭柯沉默地对视了片刻,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看了一眼旁边许子骞的手机屏幕,代驾司机已经到了,他便拽着许子骞站起身。
蒋真起身后,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钟鸣,和对方点了点头,就要走。
钟鸣却“哎!”了一声。
蒋真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艰难地扶着许子骞,转过来看他。
“……你是不是那个……蒋真!对不对?蒋真!”
蒋真看他冥思苦想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便回答:“是我。”
蒋真刚说完,孟庭柯突然咳了一声。
“你要去哪?我送你。”
“不用了,已经叫了代驾。”蒋真下巴朝酒店门口的方向抬了抬,“那我先走了。”
蒋真也不再管剩下人的反应,架着许子骞就出了门。冷风猛地卷过来,吹得蒋真一哆嗦。
他拍了拍许子骞的脸:“喂,你车钥匙呢,赶紧给人家代驾。”
许子骞迷迷糊糊,指指自己的裤兜,又醉过去了。
蒋真拿他没办法,只好自己去掏。手刚要接触到许子骞的裤兜,就被人握住了手腕。
蒋真抬头一看,还是阴魂不散的孟庭柯。
“我来吧,”孟庭柯迅速地伸手从许子骞裤兜里勾出了车钥匙,递给代驾,又单手把许子骞从蒋真肩上接过去,长腿一迈,一把将他塞进了车后座里,然后“啪”地一声又把车门关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蒋真都还没反应过来,他本来还打算蹭一段车回家,这下眼看着车已经一脚油门,驶离了十几米,继而绝尘而去。
只剩下门口的他和孟庭柯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蒋真有点反应不过来,还是孟庭柯先说话了:“刚那是许子骞?”尾音有些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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