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你们也会像……像我和许子骞一样,去同一所城市上大学。但后面才听说他居然出国了。”
卓霖顿了顿,面上浮现一丝歉意:“抱歉,我又说多余的话了。自从分手了以后,换了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基本没和别人聊过以前这些事,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不会,”蒋真摇摇头,“我只是很吃惊你猜到了我和他当初的关系。”
“其实你俩挺明显的,”卓霖见蒋真表情没什么波澜,语气也轻松了一些,“许子骞第一次约我去看电影,你先走了那次,我就有点猜到你俩不太对。”
蒋真也被逗笑了:“什么叫不太对啊?我那会儿还没跟他好呢!”
见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卓霖便自然地转移到了另一个话题,提起P大那位有名的译者卢教授现在正是自己的导师,于是两人非常有默契地把话头重新扯回了诗集翻译的具体细节上。
吃完午餐,蒋真要送卓霖。
她摆摆手,说咱俩都没车,你送我到商场门口,我自个儿打个网约车回去就得了。今天平安夜这种成双入对的日子,我还是回学校继续醉心学术吧。
蒋真被她逗笑,只好道别,说那下次再见。
蒋真下午没什么安排,便干脆也回了家。
换了舒适的家居服,又冲了一杯可可,蒋真窝在沙发上,投屏看一部悬疑向的美剧。
看到精彩处,随手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发现是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孟庭柯。
蒋真疑是工作信息,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一紧,立马坐直了身子,点开。
孟庭柯在邮件中写,他已跟进了关于《涨潮之前》中方引进合同草案,并附上了法务对接的详细说明。文字一如既往地严谨、毫无废话。
蒋真逐字逐句看,不敢有所错漏。
吊着一口气终于看到最后,邮件划到了几乎落款的位置,蒋真突然看到了一行简短的文字:
【PS.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
蒋真愣了愣,随即不甚在意地退出邮件,但手指又忍不住点开天气APP,去求证查询明天的气温。
明天果然会大降温。
蒋真撇了撇嘴,坐在沙发上半天不动,电视机画面还停留在暂停定格的那一幕。
他又坐了一会儿,终于发觉自己现在这种无声的抗议其实毫无意义,这才放弃拧巴的行为,从沙发上起身,去衣柜里翻羽绒服。
他毕业后就搬到了这间屋子,因此衣服不算少。他又不喜欢北京一到冬天地铁上就齐刷刷的一片黑场景,所以深色的羽绒服穿得少,都被压在柜子最下面。
他半埋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才扯出了羽绒服,连带的,指尖还摸到了一个尼龙材质的背包,便顺手一起拉了出来。
一个普通的、纯色双肩包,蒋真在C大那几年上下课时常背。
他正要塞回柜子深处,余光却注意到包的拉链处似乎垂着什么东西。
蒋真慢慢把双肩包翻过来,在昏暗的卧室光线里,看清了。
一个小小的、棕色的毛绒质地的海獭玩偶挂件,怀里抱了一枚淡紫色的虾夷扇贝。挂件很干净,保存得很好,但仔细看,短绒毛也已经有些发旧褪色了。
蒋真轻轻地把挂件从包上拆了下来,拿在手里,用指腹去摩挲它柔软的绒毛。
今天是平安夜。他想起来了。
高三那年他精心计划了平安夜的约会安排,孟庭柯却临时飞去了美国。
他当时虽然丧气,却安慰自己未来多得是机会补过。
然而来日方长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第45章
今早起床后,蒋真发现外面又下雪了。
雪应该是从夜里就下起来的,下了有一阵子,因此目之所及的裸露的室外景色都被覆盖上了一层积雪。
自平安夜过后,北京已经断断续续下过好几场大雪,但蒋真最近只埋头忙着推进手头的各项工作,待回过神来才发现,居然距离春节也不到一周时间了。
临近春节,出版社手头上进展得差不多的项目都在忙着收尾。
他原本想着涉外合同手续冗杂又进程慢,大概率是要拖到年后才能签约盖章,却没想到梅菲尔德那边的办事效率高得惊人,《涨潮之前》的引进合同最终在年前完成了签署。而卓霖提交的试译样稿得到认可后,项目整体也推进得异常顺利。
于是蒋真绷了近一个月的弦也终于松懈了下来。
不剩几天就要过年,他已经提前订好了回A市的机票,只祈祷起飞那日北京不要有大降雪天气。
观止文化今年放假早,这几日办公室里已经肉眼可见地浮躁起来,心思大半都飘出了办公室。许琢文在一旁托着腮,隔一会儿就摁亮手机,看到没有新消息提醒,又失望地等待屏幕自动黑屏。
蒋真瞟了一眼她,手上把两份签字盖章过的最终合同收进档案袋,又送去总编室归档。等他回到工位,许琢文居然还在重复这个机械性的动作。
他正要开口打趣,原本搁置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妈妈。
蒋真顿了顿,手还是先一步伸了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妈?”
“嗯,回去的票已经买了,大年二十九号回去。对,坐飞机。”
“没事,你们不用来接我,太折腾了,我打个车就行。”
“好,好。嗯,我知道了,拜拜。”
蒋真接完电话,许琢文终于也停止了手上的刻板动作,凑过来问蒋真:“你二十九才走啊?我以为你会早点。”
“回去太早也没事儿干。”蒋真没完全说实话,但许琢文似乎也不太关心他的借口,只又露出一个很傻乎乎的甜蜜的微笑:“我大年二十八下午的高铁,分开这几天,你可不要太想我啊。”
蒋真乜了她一眼,“不劳您费心了,你还是回老家忙着和精英男date吧。”
许琢文扑过来作势要掐他,被蒋真笑着躲开了。
接下来几天过得飞快。临走前一天,蒋真把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
总编还特意把他叫进办公室,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年后的工作安排,蒋真一一记下,才有了又要迎来新的一年的实感。
第二天一早,他拖着行李箱去了大兴机场。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机场此时更是人满为患。
蒋真一向拖延,但碰上春运也不敢掉以轻心,提前两个小时就来机场托运,光办理登机就花了将近五十分钟。
好在今天北京一片冬日晴朗,等飞机上升到平流层,从舷窗望出去可以看到绵密的云层和湛蓝的天时,蒋真才戴上耳机,随手点开歌单,选了首歌,这才开了电脑,继续给手上的另一份工作扫尾。
飞机航程只有两小时,他还没怎么进入工作状态,空姐便已经走过来提醒他,飞机要开始降落,需要打开遮光板。
落地A市,行李转盘履带缓慢转动,蒋真就盯着那一小块写着航班号、起降地和转盘编号的显示屏发呆。
和孟庭柯分手的那年,彼时北京大兴机场还尚未投入使用。七年过去,他已经在那里经历了无数次起降,又无数次独自回到A市。
行李箱终于顺着传送带转到了眼前,蒋真弯腰,把箱子提下来,随着人流往出口走。
虽同为北方城市,但A市的冬天比北京更温和。
司机帮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随手调高了车内暖风,才问:“去哪儿?”
蒋真报了梧桐里的名字,便靠进后座,低头看手机。
他手机很多群消息都是免打扰模式,此刻高中群却罕见地热闹起来,被顶到了消息栏靠前的位置,显示居然有上百条未读消息。
蒋真正要准备划过去,却看见班长关含突然发了一条艾特全体成员的新消息:
【大年初三咱们同学聚会,谁都来?能来的扣个1。】
下面瞬间跳出来十几个“1”。
蒋真扫了一眼,便点了退出。
高中毕业这几年里,有过几次同学聚会,都被他找借口也好、真忙碌也好,最终都躲了过去。后面每次刷到群消息,他干脆就装死装看不见。
他正要熄屏,却收到了一条来自许子骞的消息:
【蒋真,你今年春节回来吗?咱们班准备大年初三聚个会。咱俩也好久没见了。】
蒋真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些失落。
高中时他和许子骞玩得最好,然而现在一年到头也聊不了几次天,连对方的近况甚至都是通过和卓霖那天的见面才有所了解,关系生疏得惨淡到可以。
蒋真想了想,打字,又一个一个删掉,最后回了消息:
【好啊,我今天刚回来。那咱们大年初三见。】
许子骞很快回了个表情,对话框再次沉寂了下来。
蒋真从前不那么想参加同学聚会,是因为他讨厌礼节性地探听彼此生活工作近况,讨厌闲聊时谈起他不想听到的名字,讨厌别人用可惜的语气感叹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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