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给自己和孟庭柯面前的杯子里各倒了些红酒,而庄怡颜手边则放着一杯鲜榨橙汁。孟庭柯看了一眼,如果他刚刚没有在楼上书房发现那个秘密的话,他可能根本注意不到这个细节。
小姨提议三人举杯,庆祝孟庭柯的到来,于是他们短暂地碰了杯,又说了几句祝酒词。
庄怡颜也温和地笑着:“庭柯,你在美国过完农历新年再走吧。平时家里就我和你小姨两个人,咱们三个人今年也团聚热闹热闹。”
孟庭柯点点头,说“好”。
小姨又接着开口:“庭柯,那你是打算走国内升学了对吗?其实P市你也知道,离名校S大很近,如果你能过来读本科,我和你妈妈都会很高兴。”
她说完又觉得不妥,又续了一句:“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些建议,你自己做决定就好。小姨知道你是很有主见的孩子。”
孟庭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小姨,我会自己认真考虑做决定的。
用餐完毕,孟庭柯支开庄怡颜,说她已经做过饭了,洗碗和收拾碗碟这些自己来做就好,庄怡颜这才上了楼。
小姨还在厨房里做收尾工作,孟庭柯踟蹰了一下,还是靠了过去,轻轻唤她:“小姨。”
小姨闻言扭头:“怎么了吗?”
他语气很艰涩,很慢地开口:“小姨,我妈妈是不是除了身体不太好,现在精神状态也变差了?”
“……我刚刚在楼上书房,意外看见了她在服的药,里面有好几种抗抑郁药物。”
“而且她刚刚吃饭时也没有像我们一样喝酒,是因为她最近还在服,对吧?”
小姨的动作停了。她沉默地站立了很久,久到孟庭柯觉得她也许已经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了,她却开口了,语气里已经染上了很浓的忧愁:“是。”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但你已经发现了,我也不能再隐瞒你了。你也长大了。”
虽然已经非常清楚和笃定这一切,但当真的从小姨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孟庭柯才发现自己依然低估了真相带来的后座力。
他变得非常、非常沮丧。
“小姨……是不是因为我。”
“当年外公给我取名庭柯,希望‘眄庭柯以怡颜’,结果呢,我一出生没多久,外公就过世了。我妈妈和外公感情那么好,人一下子垮了。”
“她现在精神状态这么不好,我觉得……”
孟庭柯语气很轻,他话只说了一半,就被小姨生硬地打断了。她猛地抱住了孟庭柯,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孟庭柯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全身在轻微地发抖。
他感受到小姨的泪水逐渐浸透了自己肩头的衬衫布料。
“庭柯,你不要这么想,真的不要这么想,好不好?这根本不是你们任何人的错。”
“你的出生和名字是外公对你的祝福,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不要胡思乱想。”
孟庭柯呆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任由小姨拥着,感受她沉重且苦涩的泪水。
孟庭柯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时钟,时间显示23:45分,而他无法入睡。
按照冬令时计算时差,此刻东八区是15:45分。他睁着眼睛,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没有一丝睡意。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他想了很久很久,还是解锁了手机,在和蒋真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在干嘛?】
蒋真很快回消息过来:【我和许子骞他们出来游泳了。】
他又发:【旧金山那边现在都半夜了吧?你怎么还没睡?】
孟庭柯只回复了他前半个问题:【我在旧金山附近的P市,我们住这边。】
蒋真不依不饶:【你怎么还没睡?倒时差倒不过来吗?】
孟庭柯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的指尖停留在屏幕上很久,却无法打下任何一个字进行解释,以至于指尖开始逐渐发冷。
他闭了闭眼,最后发了一句:【你现在能打电话吗?】
他想如果蒋真不同意,那就算了吧。
只要他稍微犹豫一下,孟庭柯都会知难而退的,他绝不强求。
可是下一秒,蒋真的语音通话邀请就过来了。孟庭柯手指颤抖了一下,按了接通键。
“喂?”蒋真那边有点吵,背景里还有嬉笑的声音。他应该是快步走了几步,远离了人群,才又重新开口说话,语气里一丝担心:“你怎么了吗?”
孟庭柯听他的语气,想,蒋真真的很敏锐,总是能很快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即使他只是发了苍白的几个字过去。
孟庭柯张了张嘴,迟滞了一阵,蒋真始终耐心等着他开口。
“蒋真,我今天才知道,我妈妈现在还在吃抗抑郁的药物。”
“很多药。”
蒋真在那边沉默,听孟庭柯剖白。
“我有时候想…我真的很幼稚。”
“我根本不知道她都在经历什么。”
“孟庭柯,”蒋真突然开口了,孟庭柯听到他的声音隔着电波,越过太平洋来到大洋彼岸,清晰地传递到自己的耳畔:“这不怪你。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你只是什么都不知道。”
孟庭柯突然觉得很疲倦,他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困意。视线虚焦地望向窗外静谧的街道,耳边连一丝风刮过的声音都没有。
手机被捂在耳边,渐渐变得温热,于是他的呼吸和声音也变得有了一些温度。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被拉得很长,有一点犹豫和期待:“等我回去好不好?”
但蒋真似乎已经预知了他的请求,因为蒋真很快地回答,不包含一丝迟疑和思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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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孟和妈妈名字的由来T^T
第18章
除夕这天,小姨特意请了带薪年假,跟manager打过招呼后,便早早回家陪庄怡颜和孟庭柯。考虑到庄怡颜的身体状况,三人也没有安排什么家庭旅行计划,只是打算一起简单地包一顿饺子吃。
所在街区的华人家庭不少,从街道一路走过,有几家门口的装饰都很有春节气息。这会儿还是清晨,路上没什么人,于是孟庭柯颇有闲心地欣赏了一番。
他一大早便出门,去附近街区的亚超里买了些小姨交代的包饺子要用到的胡椒粉、香油这些调味料。瓶瓶罐罐挤在环保袋里,提着走时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此刻走在街上,手机握在手里,设定的闹钟响了,孟庭柯解锁看了眼时间,临近国内的零点,他知道蒋真已经回了爷爷奶奶家守岁,便掐着点等国内的零点到来。
他往路两边靠了靠,在零点来临之前,拨通了给蒋真的视频通话。
铃声响了几秒,那边接了起来。
蒋真穿了一件臃肿的夹克羽绒服,正推开客厅和院子的连通玻璃门往院子里走,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抬起来去戴他带有一圈绒毛的兜帽。孟庭柯耐心地看他动作,没有说话,等他在院子里站定了,才开口,轻声笑着说:“新年快乐。”
即将零点,新年伊始,蒋真那边吵得翻天覆地,各种烟花鞭炮声齐响,还夹杂着音量被开很大的春晚节目报幕声。隔着一整个大洋,孟庭柯几乎有点听不清蒋真的声音。院子里灯光不那么明亮,因而蒋真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柔和。
孟庭柯听见电话那头隐隐约约的电视机里传来的倒计时声音:“……五、四、三、二、一!”,鞭炮声也随之变得很响亮。
在这些声音里,他清楚地听到蒋真用了很大的力气和声音,盖过一切背景声和噪音对他说:“新年快乐!孟庭柯!”
他也听见在那边蒋真大声对着话筒喊完祝贺后,蒋延楷被惊了一跳,质问蒋真在发什么疯的声音。
蒋真没理他爸,切了一下后置镜头,让孟庭柯欣赏了几分钟烟花,又切回自己的画面。
这是他俩第一次打视频通话,孟庭柯站在空旷的街道上,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是呆看着屏幕那头。
连蒋真都看出来孟庭柯这会儿有点犯傻,便有意嘲笑他:“孟庭柯,你看傻了?美国那边没见过烟花吗?”
孟庭柯顺着话茬:“嗯,没见过。第一次有人用手机给我拍烟花看。”
蒋真“切”了一声,刚要再说点什么,身后突然炸开一声鞭炮声,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缩了下脖子,画面也跟着晃了一下——是小学生堂弟扔了个摔炮到他脚下。
“你那边怎么这么吵。”孟庭柯笑。
“废话,过年啊。”蒋真又转了下身,故意威吓小孩:“再往人脚下扔炮,我就揍你屁股了啊!”
蒋真重新把镜头摆正,孟庭柯能看到他背后漆黑的天空上,有烟花在远处一簇一簇地炸开。但蒋真浑然不觉,只是认真问他:“你那边呢?你们今天怎么过?”
孟庭柯顿了一下,把手机稍微抬高了一点,没切后置,只是捧着手机绕着自己环了一圈,给他看了一眼周围的街景。
有些空荡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排过去,地上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水渍。远处偶尔有车驶过,很快又归于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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