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的灯光照得对方面目模糊不清,但轮廓在黑暗里仍然是立体且英俊的。他穿着乐团统一的黑色正装西服,衬衫扣子被扣到最顶端。孟庭柯靠在墙上盯着蒋真,似乎也有一丝吃惊,但很快平复,又变回了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他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有点冷漠,蒋真看了一眼,觉得胸口有点闷,怀疑是礼堂的侧台空气不流通。
但孟庭柯还是先开口了:“你怎么来了?”
蒋真硬着头皮接话,却不想看他,即使隔着黑暗他也下意识逃避对方的视线:“许子骞叫我来帮忙,我就来了。”
孟庭柯“嗯”了一声,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蒋真觉得尴尬,想快点逃走,所以又抬胳膊把谱架提起来,准备往舞台走。谱架有点沉,他显得很笨拙。
“你倒是很听他的话。”
“什么?”
蒋真稍微有点夜盲,所以在光线昏暗的地方每次都要十分用心去关注脚下的路。孟庭柯冷不丁一开口,他分了下心去听对方说了什么,结果下一秒被地上的杂物绊倒,就要朝前倒去。
蒋真被绊倒之前短暂地想,怎么这种狗血女主角的剧情真发生在我身上了……不要吧…
不过孟庭柯拉住了他。
力道很大,蒋真晃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对方拉到了刚刚他靠墙站的位置,后背猛地紧贴住孟庭柯的胸膛,感受得到对方身上透出来的暖意。
孟庭柯胳膊箍在蒋真胸前,有些轻微用力,看起来就像用一条胳膊环住了他,也像一个来自背后的拥抱。
蒋真的背立刻绷直了,他吓了一跳,因刚刚差点摔倒心有余悸而未平复的激烈心跳在持续。
他想挣脱,于是僵硬地挣扎了一下,示意孟庭柯先松开他。
“蒋真。”孟庭柯突然叫他的名字。
蒋真吓了一跳,对方靠得太近了,在黑暗里失去了视线距离测量的情况下,就像在他耳边贴着说话,他抖了一下:“干、干嘛?”
“你抖什么。”孟庭柯松开了他一点,把他僵硬的身体转正,直面自己,但一只手还是轻轻按着他的肩膀,确认他在堆满杂物的地板上站得平稳。
“就这么讨厌我吗?”孟庭柯问,声音很轻,“不然为什么不理我。”
礼堂前台有长笛清脆的试音声适时响起,蒋真很想装傻装没听见孟庭柯的提问,但显然演技太差,瞬间的下意识动作逃不过对方居高临下的逼视。
“没有啊。”蒋真想走了,脚和身体已经释放出了一个想离开的动作信号,微微朝出口方向挪动了一点,“怎么突然说这个?你别乱给我扣帽子。”
“我不跟你说了,这两个谱架我还得赶紧给你们搬出去。先走了啊。”
蒋真说完就走。
他已经把谱架重新提稳了,低着头绕开地上的杂物,步子也迈得很快、很大。
但才走出去两步,身后又开口了。
“蒋真。”
礼堂前台的试音声还在继续,长笛音色干净,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孟庭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蒋真站在原地没动,但也不敢回头。
他成了被下了警示的神话人物,只要回头看所多玛之城一眼,自己就会无情地被变作一根盐柱。
“……算了。”
孟庭柯顿了一下,“当我没说。”
蒋真没再停,抬脚往舞台方向走,对方的视线粘在他后背上,他感到清晰而焦灼。
灯光一点点亮起来,视线逐渐恢复清晰。
他把谱架放到指定的位置,许子骞正四处张望,看见他,抬头才嚷了一句:“怎么这么久?你迷路了啊?”
“路上堵车。”蒋真随口答。
许子骞乐了:“礼堂里还能堵车?你编得再像点。”
蒋真没理他,低头去帮忙摆东西。
许子骞看了他两眼,只觉他今天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问,只是又凑过来嘀咕了一句:“对了,刚刚看见孟庭柯了,在后台那边,哇塞,帅得跟要去结婚似的。你看见没?”
蒋真手顿了一下。
“没看见。”
他蹲下身,用力去拧那个本来就很紧的谱架旋钮,金属质地的边缘硌得指腹很疼。
第12章
下午最后两节课是演出正式开始的时间,蒋真和许子骞落座自己班级所在区域时,礼堂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前排基本满了,后排还有零散空位。两个人挤进去,找了个还算居中的位置坐下。
台上的幕布还没拉开,管乐团在做最后的准备,偶尔能听见零碎的音乐从缝隙里漏出来。
许子骞戳了下蒋真的胳膊,递过来一张传单,蒋真接过,才发现是音乐会的曲目单。
曲目单很简单,左侧是今天的演奏曲目,蒋真扫了几眼,都是名为诸如《诸神的命运》这样的曲子,他不怎么懂交响乐,草草掠过,又去看右侧的演出人员名单。
许子骞也凑过来,看他眼神在节目单右边,便笑嘻嘻地伸手去指长笛那栏的第一个名字,“卓霖在这,她还是长笛首席呢,厉害吧。”
蒋真顺着看过去,点点头。又看到长笛下一栏是单簧管,孟庭柯的名字就排在卓霖下方,赫然在列。
“嗯,厉害。”蒋真敷衍道。
他说完,便不再看节目单,把它很妥帖地对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口袋里。
许子骞还想再多说两句,但灯光慢慢暗了。
礼堂里一阵窸窣,嘈杂声渐渐压下去,最后只剩下呼吸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聚光灯从高处落下,幕布被拉开了。
明亮的灯光下,乐团成员已经就位,一排一排黑色正装,每个人的面孔都那样神采奕奕,清晰得难以被忽视。
孟庭柯坐在第二排偏左的位置,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他微微低着头,手指搭在单簧管上,眼神很专注。蒋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有点烦躁。
于是把视线挪开了。
但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回去。
烦死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距离很远,他清楚孟庭柯无法察觉、此刻也不可能分神去注意来自台下的视线,干脆变得大胆起来,观察起刚才在侧台时没敢过多直视的这个人。
平心而论,孟庭柯是非常适合这套打扮的:被刻意修饰过的头发,笔挺且合身的正装,甚至他握着黑色管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蒋真都细细地看过一遍。
这样的人怎么会用那种近乎埋怨的语气质问自己为什么不理他呢。侧台的黑暗里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蒋真的一场无端的臆想。
等到指挥上台,掌声短暂地响了起来,又很快归于安静,蒋真才把视线收了回来,望着指挥,等待他的下一个动作。
前半程蒋真还听得认真,随着演出过半,曲目大多是一些舒缓平和的曲子,他就有点犯困了。对他这种音乐素养和造诣几乎接近零的人来说,再动听的旋律此刻都变催眠了。
他戳了戳旁边小臂搁在扶手上,头被撑得一晃一晃,显然已经打起瞌睡的许子骞,示意他起身挪位置,自己要出去一趟。
许子骞刚睡醒还有点懵,脸颊上有手指摁出来的红印,蒋真看了好笑,低声凑过去说:“让我出去洗个脸,不然待会儿我也要睡着了。”
许子骞人还是傻的,但已经条件反射地猫着腰起了身,给蒋真让了个可以通行的空隙。
礼堂外的走廊比里面冷很多。灯光是冷白的,也没什么人。
他站在走廊边,靠着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准备去找礼堂的洗手间。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开门声,有人从礼堂侧门出来,蒋真便下意识抬头,视线扫到一个穿黑色正装的人影站在门口。
蒋真愣了一下,对方也同时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走廊对视了一秒。
蒋真有些吃惊,此刻好奇越位理智占了上风,他没过大脑便先开口了:“不是还在演出吗,你怎么就出来了?”
孟庭柯顿了一下,语气很平地开口回答:“中场休息。”
蒋真没说话,这才侧耳又细听了一下,才发现刚刚存在感很明显的背景音乐声的确已经消失了,才点点头,有点尴尬地替自己找补:“哦,怪不得。我出来上个厕所。”
孟庭柯“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空气里的尴尬几乎有如实质。
蒋真不知道说什么,呆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像个傻子,但他又不想让对话就这么结束。
“你们刚才演出……”他说到一半顿了一下,“挺好听的。”
说完就后悔了。太蠢了。太明显了。太刻意了。
孟庭柯看着他,还是没有立刻接话。
“嗯。”他最后开口。
蒋真给自己找台阶:“我也听不太懂,不过感觉很和谐。”
“嗯。”
又是一个“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