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雯千接过那灯,指尖抚过绢纱上精细的笔触,抬头看了齐瓒一眼。


    她没说什么,只是唇角噙着笑,重新牵起潭雯千的手,往更热闹的深处走去。


    锣鼓声忽然炸响,前面戏台上正开演一出《长生殿》,扮唐明皇的老生正唱到“在天愿作比翼鸟”,声音苍凉而缠绵,被夜风吹得忽远忽近。


    台下乌压压一片人头,有倚着父母肩头的孩童,有手挽手的年轻夫妻,还有几个穿着不俗的妇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不时掩口轻笑。


    潭雯千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群人,忽然顿住了。


    人群另一侧,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郎君抱着个婴孩,笨手笨脚地哄着,那孩子似乎被锣鼓声惊着了,正瘪着嘴要哭不哭。


    他的身侧立着个娘子背对着潭雯千,身形窈窕,伸手要去接孩子,却被他侧身躲开了,嘴里似乎说了句什么。


    那郎君虽做寻常打扮,通身气度却实在掩不住。即便抱着个婴孩有些狼狈,那眉眼间不经意流露的睥睨之色,仍叫潭雯千心里微微一动,似乎...有些眼熟?


    她下意识攥紧了齐瓒的手。


    齐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本松散的神情倏然收敛了几分。她没说话,只是狐疑地看着自家皇兄正不熟练的哄孩子,有些好笑。


    齐瓒抿起嘴角,忙转过身牵着潭雯千快步离去,生怕齐璟看见她们,不然皇兄的面子往哪搁啊。


    “是陛下?”潭雯千被她牵着,小声询问道,见齐瓒点头称是,潭雯千也闭紧了嘴巴。


    那边,何秋暖终于从齐璟怀里把承安“抢”了过来。孩子一入她臂弯,立刻止住了将哭未哭的表情,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去够她的衣襟。


    齐璟望着这一幕,眼底的锋芒不知不觉软了几分。


    “方才那边好像有人往这里看。”何秋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随意。


    齐璟挑了挑眉,“是吗?”他回头望了一眼,但人潮熙攘,哪里还辨得出谁是谁。


    他收回视线,伸手虚虚护在何秋暖腰后,“许是瞧朕抱孩子的样子好笑。”


    何秋暖忍不住弯了弯眼,“确实好笑。”


    齐璟哼笑一声,指尖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只有她听得见的暧昧:“回去再跟你算账。”


    “是陛下非要带承安出来的,也是陛下昨夜亲口答应要‘亲自’抱着承安。”何秋暖将亲自俩字念得很重,似是在提醒齐璟他昨夜的承诺。


    说罢她又将安抚好的承安送回齐璟怀里,留了块圆润的玉让承安攥着。


    “罢了罢了,朕说不过你。”齐璟继续逗着承安,见这小子咧嘴笑了,自己也跟在笑。


    “走吧,咱们再往前面看看,还有很长时间呢。”齐璟空出一只手,牵着何秋暖向人群中走去。


    这边,齐瓒带着潭雯千已经走出很远,两人蹲在台阶上,一人手里捧着一盏花灯。


    小河里原本飘着三两盏,越来越多的人将花灯放进去,渐渐的,河面上热闹起来,一盏,两盏,三盏...十盏...黄的像碎金,红的像落霞,一盏盏聚拢来又散开去。


    “许了什么愿?”齐瓒将花灯缓缓放入河中,轻声询问道。


    “说出来就不灵了,殿下不知道吗?”潭雯千合十双手,虔心祈福着。


    “可你的愿望我都能帮你实现。”齐瓒抿着笑,看着潭雯千。


    “那我想要天上的星星,殿下也能为我取来吗?”潭雯千睁开眼,提了个不可能做到的事。


    “最美的星星就在这里,又何须去取。”齐瓒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发簪,插进潭雯千发丝里。


    “我希望雯雯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齐瓒也学着她合十双手,许下自己最想许的心愿。


    第46章 正文完


    暑月的夜依旧闷热,齐瓒带着潭雯千已经在避暑山庄住了快有月余。


    如今回了翊王府,冰块散发的丝丝凉意,压制住了屋内的热气。


    “嗯?”潭雯千将下巴担在齐瓒肩颈处,双手反扣在她肩膀上。


    齐瓒把她抱的太紧了。


    潭雯千慢慢松开齐瓒,借着烛台的一点微光,她从齐瓒眼眸中看到了怜惜,不忍,愤怒,以及...后怕。


    烛火一跳,齐瓒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便跟着一晃,像是碎了的月亮被惊散,又迅速聚拢。


    潭雯千的手指还搭在她肩上,感到她肩胛骨绷得极紧,隔着薄衫都硌人。


    “怎么了?”她轻声问,拇指慢慢摩挲她肩头,想把那硬块揉软些。


    齐瓒没答话,却再次将她箍回怀中。这回没像方才那样勒得透不过气,只是把脸埋进她颈窝,鼻尖蹭过她耳后薄薄的皮肤,呼吸滚烫而急促。


    潭雯千觉得那热度像是能穿透皮肉,一路烫进心口里去。


    冰块在铜盆里融了大半,水面浮着细碎冰碴,偶尔“噼啪”一响。窗外的蝉声倒比白日里还闹,闷闷地贴着纱窗往屋里钻。


    “知道了一些关于我们的事...”齐瓒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像含了砂石。


    “我们?”潭雯千不解,轻问出声。


    齐瓒沉默许久。


    久到潭雯千以为她不愿说,正要换个话头,齐瓒却忽然收紧了手臂,嘴唇贴着她锁骨,吐出一句:“我好庆幸,幸好我回来了。”,也庆幸布局之人选中了她。


    “殿下在说什么?”潭雯千一句也没听懂,反而更加困惑,什么回来不回来的,齐瓒不是一直在她身边吗?


    她戳了戳齐瓒的腰,被她伸手抓住了手,带着往腰后搂去。


    “若我当初未凯旋,或许雯雯如今便是皇兄的妃子...”


    潭雯千一时手足无措,眼中尽是慌乱,毕竟当初潭家确实有意送她进宫,不过此事尚未透出风声,潭雯千想不明白齐瓒是如何得知的。


    “说起来我还应该感谢她,感谢她送你来到我身边。”齐瓒望着潭雯千的眼中满是情意。


    “?”潭雯千趴在齐瓒肩颈处,听的云里雾里,不过听齐瓒这个意思,自己这是被人算计了?


    还是被算计了终身大事。


    潭雯千抱着齐瓒的手越收越紧,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可在她的视角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主动“争取”到的,是她自己抢了齐瓒的玉扣结,也是她自己非要留在翊王府。


    “雯千是自愿的。”潭雯千环住齐瓒的脖颈,将温热的脸贴在她露出的皮肤上,那脉搏的跳动瞬间加快了几分。


    潭雯千又蹭了蹭,“雯千心悦殿下,从来不是假话。”


    “我亦是如此。”这一次齐瓒没有犹豫,终于坚定地说出口,她喜欢潭雯千,很喜欢很喜欢。


    潭雯千闭上眼睛,心口如钝刀摩擦过,麻麻痛痛,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一点点浮现出来,梨花簪子,雨夜的失约,侯府的请帖,桩桩件件均与一人相互牵扯。


    可她一想起大姐姐的脸,潭雯千又无法狠下心来,原本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她的。


    但为何幕后之手偏偏是大姐姐呢...


    大姐姐送自己梨花簪,又派人去潭家向自己诉苦,不然她也不会在齐瓒凯旋之日去郡王府探望。


    “既然觉得难过就不要再想了。”齐瓒掏出手帕轻拭潭雯千的眼角。


    “没有...就是想哭。”潭雯千嘴角一瘪又钻进齐瓒怀里,任由泪水打湿她胸口的衣衫。


    “怪我不好,明知会惹你伤心还偏要说。”


    “可是我不想让你一直被蒙在鼓里,你应当知道真相。”齐瓒在拿到暗卫查到的情报时,也是一阵后怕,她真怕当初的自己会直接处置了潭雯千。


    那时的她对潭雯千的疑心达到了巅峰。


    处处防备,不曾交于真心,满心都是对她的利用,这一点齐瓒不敢否认。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再问问你。”齐瓒望着潭雯千,眼中的柔情浓得化不开。


    她牵着潭雯千往后院走去,穿过花亭,齐瓒拂开碍事的竹帘,走在蜿蜒曲折的长廊上。


    “这是正院?”潭雯千望着眼前满目红绸,从从檐角一路挽到庭前的石榴树上,风过时,绸浪翻涌,竟将半面青瓦都浸成了绯色。


    阶下铺着崭新的红毡,毡角压了铜镇,镇子上錾着并蒂莲纹,光一照,便漾出细碎的金芒来。


    更远的回廊拐角,新贴的喜联墨迹未干,“琴瑟永谐”四字,撇捺间还渗着淡淡的松烟香。


    庭院里错落摆着八扇描金屏风,忽然一阵风来,吹得绢面微微颤动。


    旁边的青瓷缸里浮着几盏莲花灯,灯芯是茜草染的,火苗映在水里,一荡一荡,恍若游动的赤鲤。


    潭雯千当即红了眼眶,手捂着颤抖的嘴,眼睛一刻不敢闭上,想要将这一幕刻进脑海里。


    “是正院,也是喜房。”齐瓒继续牵着她往里走去,每一步都走的踏实坚定。


    潭雯千来不及细看两旁的陈设,只觉得红色从四面涌来,红绸、红烛、红帐幔,连空气里都浮着沉沉的檀香与蜜蜡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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