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溯接过馒头,神色平和:"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就好。"


    他掰开馒头就着稀粥吃起来,动作不见丝毫勉强,路泽见状也放下心来,在一旁安静地用餐。


    程溯用完简单的早餐,放下筷子,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正准备喝,一抬眼,便对上了两道直勾勾的的目光。


    正是对面铺位那两个叫春生和秋生的男孩。


    他们扒着自己铺位的边缘,两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先是盯着那个被雷震东重新合上但还没来得及拉上装着食物的箱子,刚才箱子打开时,他们瞥见了里面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不少他们没见过的好东西。


    此刻,他们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移到了程溯手中的精致的保温杯上,里面乳白色的牛奶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两个孩子看得入了神,连他们母亲低声的呵斥都恍若未闻。


    张大彪早就注意到了这两个小子的眼神,之前就已经示意雷震东锁好箱子。


    此刻见程溯也发现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尴尬,低声道:“程同志,乡下孩子,没见过啥世面,您别见怪。” 说着,又扭头瞪了那对夫妻一眼。


    那女人察觉到这边的目光,脸上有些挂不住,用力把两个孩子拽了回去,低声骂道:“看什么看!没出息的东西,丢人现眼!”


    接下来的两天,火车依旧况且况且地行驶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铁轨上。


    最初的惊奇和感慨,早已被漫长颠簸的旅途消磨殆尽。


    路泽从最初趴在窗口看风景的新奇,变成了一脸菜色地靠在铺位上,被这长途旅行折腾得不轻。


    程溯的眉宇间也难掩疲惫。


    他前世今生都未曾经历过如此漫长且不适的陆地旅程,现代的高铁飞机自不必说,即便在港城,最远的出行也不过是舒适的短途飞行或轮渡。


    这连续几天的火车,确实让他有些不好受。


    随行的向医生见状,便在中途停车时,为程溯和路泽简单检查了一下身体,测了测脉搏和血压,确认只是旅途劳顿,并无大碍。


    这一幕,被对面铺位那同样精神萎靡的一家四口看在了眼里。


    那两个孩子,春生和秋生,似乎有些病了,小脸通红,蔫蔫地靠在父母身边,不再有前日的闹腾劲。


    孩子爹看着向医生拿出的听诊器和药箱,嘴唇动了动,想开口求助,但抬眼对上雷震东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怯怯地低下了头,只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媳妇。


    那女人比起丈夫要泼辣些,也更顾孩子。


    她犹豫了一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但还是朝着正在收拾听诊器的向医生开口,恳求道:“这位……这位大夫同志,麻烦您,能不能……能不能也给俺家孩子瞧瞧?他俩好像有点发热,摸着头挺烫的。”


    向医生闻言,转头看向程溯,用目光请示。


    程溯正闭目缓解不适,并未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得到默许,向医生这才提着药箱走过去,蹲下身,用手背试了试两个孩子的额头,又用听诊器简单听了听。


    “是有些发热,应该是旅途劳累,加上车厢里空气不流通,着了凉。”他语气平和,从药箱里拿出几片用纸包好的退烧药,递给那女人,“先把这个吃了,多喝点热水。注意保暖,别让孩子再吹风。”


    那女人接过药片,连声道:“谢谢大夫!谢谢您!” 孩子爹也在一旁局促地搓着手,脸上满是感激。


    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伊市,此时已是深夜。


    张大彪带着路泽径直前往了附近的一家招待所办理入住手续。


    同车厢的那几个人,行色匆匆,看起来像是来公干的。


    他们也在这家招待所办理了入住,与程溯他们住在了同一楼层。


    而程溯对面原本坐着的一家四口,下了车后便拖着行李匆匆离去,消失在夜色中,不知去向。


    在伊市招待所的硬板床上歇了一夜,一行人连日乘车的疲惫总算缓解了大半。


    第二天天刚亮,程溯便醒了,他准备去附近的国营饭店吃顿像样的早饭,慰藉一下被火车折磨了三天的肠胃。


    清晨的国营饭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人声混杂,食物的热气与烟草味弥漫在空气中。


    程溯几人一走进来,便立刻引来了诸多目光的打量。


    程溯正欲寻个空位,却看见路泽和张大彪正在窗口前忙着打包早饭。


    两人一回头也看见了程溯,连忙小跑着过来。


    “程同志,您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路泽有些意外,随即示意手里的饭盒,“我们正打算打包回去给您呢。”


    张大彪也在一旁憨厚地笑着点头。


    程溯摆摆手,示意无妨:“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吃吧。”


    路泽闻言,又赶紧将打包好的稀饭、包子和小菜重新倒回盘子里,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桌子安排程溯坐下。


    路泽和张大彪还有别的事要办,两人各自飞快地拿了三个大肉包子,跟程溯打了个招呼,便又匆匆离开了饭店。


    程溯也不多问,安静地用着这顿久违的热乎早饭。


    虽然只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但比起火车上的的,已是好了太多。


    过了约莫半个多小时,路泽和张大彪才再次回来,两人手里各提着三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回到招待所房间,他们将纸袋打开,里面赫然是几套崭新的中山装和棉布衬衫,甚至还有两套适合孩子穿的衣裤。


    路泽拿起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在程溯身前比了比,解释道:“程同志,我和张同志想着,接下来要去村里,我们这身行头太扎眼了,怕不方便,也怕给那孩子家惹麻烦。就一大早去供销社和百货公司转了转,买了些这边常穿的衣服换上,入乡随俗。”


    第50章 昏迷


    程溯接过那套深蓝色的中山装,转向张大彪,语气诚恳地说道:“张同志,多亏有你提醒。我们几个对这边的情况了解不够,若不是你考虑周全,怕是要耽误不少事,还可能给老乡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这话发自内心。


    虽然他们此行出发前,已经尽量选择了款式相对普通的便装,但港城的服装审美和面料质感,与内地六十年代的普遍风貌依然存在着差别。


    这种差别在城里或许还不算太扎眼,但到了信息闭塞的乡村,足以让他们成为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其实程氏集团旗下也有知名的服装品牌。


    只是这次行程确定得太过仓促,从航线获批到出发,几乎没有任何缓冲时间。


    服装厂那边接到为老板准备符合内地穿着习惯服装的通知后,几位设计师为了展现自己的才华,在如何将港城时尚与内地风格结合上反复琢磨,拿出了好几版设计稿,反而延误了制作最普通款式的时机,导致连一套普通中山装样衣都没赶制出来,他们就已经登上了北上的飞机。


    这才有了如今需要临时在伊市百货大楼采买的必要。


    张大彪被程溯如此郑重地道谢,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程同志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们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我既然负责接待和引导,这些细节本就是我分内的事。”


    看到程溯这样的富商不仅没有半点架子,还能如此体察下情、从善如流,心里对他的好感又增进了几分。


    程溯几人回到招待所房间,各自换上了刚买的中山装。


    再次走出来时,等在外间的张大彪只觉得眼前一亮。


    程溯身上那套藏蓝色的中山装,布料普通,款式也是最基础的,可穿在他身上,却像是被重新赋予了生命一般,格外挺括服帖。


    他身姿挺拔,肩线平直,将这本身有些板正的衣服穿出了一种难言的清隽。


    明明是最朴素的颜色和样式,却愈发衬得他面容清俊,气质卓然。


    张大彪见过不少穿中山装的干部和知识分子,可还真没见谁能把这种衣服穿得像程同志这样好看,仿佛这衣服本就该是他这般模样的人穿的。


    紧接着,路泽也走了出来。


    他换上的是一套灰色的中山装,鼻梁上还架着他那副金丝边眼镜。


    这身打扮配上他干净斯文的气质,活脱脱像是从旧时画报里走出来的年轻学者,书卷气十足,与这北方小城的粗犷背景形成了奇妙的融合,却并不显得突兀。


    就连那几位原本气势冷硬的保镖,换上了寻常的中山装后,也少了几分之前的距离感,更像是沉默干练的随行工作人员。


    张大彪看着焕然一新的几人,由衷地赞叹道:“哎呀,程同志,路同志,你们这一换上,可真是……太精神了!这下走在街上,保管没人看你们了。”


    程溯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微微一笑:“入乡随俗,这样很好。”


    他看向窗外,阳光已经洒满了伊市的街道,“张同志,接下来,就麻烦你带我们去河西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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